凌晨四点，林小满把护士服塞进三号机，投币，按启动。消毒水的味道从布料缝里散出来，混着洗衣粉的碱气。她连上三个夜班，眼皮发涩，靠在塑料椅上，看滚筒里那团白色翻上翻下。
洗衣房在小区最里侧，铁皮顶，六台机器靠墙一字排开。灯管坏了一根，剩下那根一闪一闪，把地砖照得发青。最里侧的七号机贴着张纸条，四个字：故障，勿用。纸条卷了边，用透明胶粘了三道。
可它在转。
林小满来这儿十几次，七号机每次都在转。桶里翻着一件衣服，看不出颜色，像深灰，又像发旧的藏青，卷成一团，怎么转都不散。她问过物业，物业说那台机器早断了电。她再看时，插头确实垂在地上，没插。
那台断了电的机器，一直在转
烘干结束，她抖开护士服，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张纸。
薄，脆，边角起了毛。是张干洗小票，印着“洁净干洗”，日期栏空着，名字栏写着：三号楼，四单元，周德海。取件日期那一格，印着明天的日子。
她捏着那张票在灯下看了半分钟。这衣服她昨晚才从衣柜里拿出来，口袋翻过，空的。
洗衣房留言板上有几枚图钉。她把小票夹上去，压在一张转租广告底下，想着丢票的人会回来找。
第二天凌晨，她又来。小票还在，位置没动。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，笔画很轻，像怕用力：已取。
林小满把那张票取下来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字是新写的，铅笔芯还沾着一点灰。她抬头看洗衣房，六台机器嗡嗡响，七号机也在响，桶里那件衣服翻了个面。
第三天，她在二号机滚筒里捡到第二张。名字是五单元的李秀兰，取件日期还是明天。第四天，六号机，四单元一个姓陈的。第五天，一号机，名字她不认识，地址是本小区二号楼。
她把这几张小票摊在桌上对齐。日期是同一个明天，纸边一样脆，油墨一样淡。名字不同。
同一个明天，不同的名字
她开始留意楼道。三号楼四单元周德海家的门口，脚垫上落了灰，门缝里塞着一张燃气安检单，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。她敲过门，没人应。五单元李秀兰家也一样，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塑料袋，里面是两份没取的牛奶。
小区门口小卖部的甘姨正给冰柜除霜。林小满把票递过去，问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有个干洗店。
甘姨拿抹布擦手，看了票一眼，没接。“十年前吧，”她说，“就这洗衣房的位置。老板姓什么我忘了，一夜之间人就没了，机器还在转。”她顿了顿，把抹布搭回冰柜边，“你从哪儿捡的？”
“口袋里。”
“哪个口袋？”
林小满没答。甘姨低头继续刮冰，刮刀蹭着铁皮，响得很慢。“那机器啊，”她说，“别用。”
第六张小票是在七号机旁边捡的，压在排水管底下。纸上没名字，只剩半个地址。
第七张是她在自己护士服口袋里摸出来的。
那天她把衣服从三号机里拿出来，抖了一下，纸片从袖口滑到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，就着灯看。名字：林小满。地址：三号楼二单元，她现在住的那间。取件日期：明天。
服务项目那一栏糊着一团墨，黑得发亮，像刚滴上去，指头一擦会洇开。她没擦。
她去了物业监控室。
屏幕分四格，洗衣房那格是黑白的。时间调到凌晨三点四十，她还没到。画面里，七号机前站着一个人，背对镜头，穿的是一件白色护士服。那人把衣服抖开，举到灯下看，动作慢，先抖左袖，再抖右袖。身形瘦，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。
监控里的她，不是现在的她
林小满低头看自己。她今天穿的是深色外套，头发散着。
画面里的时间跳到三点五十二，她走进洗衣房。画面里的那个人不见了，七号机还在转。
她把 nurse 服、床单、毛巾全塞进垃圾袋，扎紧，拎到楼下桶里。回到出租屋，反锁门，拉上窗帘。洗衣机在卫生间里，她没开。可楼下的洗衣房还在响，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，嗡嗡的，一下一下。
她把耳朵贴在床板上听，听成别人的心跳。
第二天清晨，门底下有东西。她开门，门口放着一叠衣服，折得方方正正，边角对齐，像店里包好的。最上面是那件护士服，领口洗得发白，口袋里露出一角纸。
她抽出来。干洗小票，薄，脆，边角起毛。名字：林小满。取件日期：今天。
服务项目那一栏这次印得清楚，两个字：清洗。
她抬头。楼道尽头，七号机的嗡嗡声顺着管道爬上来，不紧不慢。她把小票折了两折，塞进外套内袋，回身关门，手在门锁上停了一下，又拧了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