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芬退休后就在小区传达室旁管旧报刊回收——这是她从前当居委会干事落下的习惯，总爱把旧报刊按年份码得齐整。每天七点半，她搬个磨得边角发亮的小马扎，坐在蓝色回收箱旁，翻捡前一天住户丢的旧杂志、报纸，挑出还能看的码进旁边的木柜，剩下的卖给收废品的李叔。
她留意那本泛黄的《老画报》快三个月了——是住户王爷爷丢的，王爷爷去世后，子女清他的旧物，混在旧报刊里带了出来。这本画报第三页总缺一块，被透明胶带补过，补的地方是张剪报：半段戏文，旁边用毛笔写的小注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写的："丁丑年秋，戏文半段，留个念想"。张姨起初以为是王爷爷孙子剪的，没放在心上，只是每次整理，都特意把这本画报搁在木柜最上层。
林小宇是住三号楼的大三学生，常来帮张姨整理报刊，说要写老小区变迁的毕业论文。他养了只叫阿团的三花猫，总跟着他来，趴在回收箱的铁架上晒太阳，尾巴扫过刚码好的报纸，留下浅淡的猫毛印子。上周三林小宇要去考研复试，前一晚特意跟张姨打招呼：第二天要晚起，麻烦张姨帮他喂阿团。
第二天早上，张姨整理完报刊，拎着林小宇给的金枪鱼猫罐头去三号楼。刚走到他家门口，就听见阿团的叫声，门虚掩着，阿团正跳在玄关的鞋架上，抬着右爪，姿势怪得很——张姨忽然想起那本《老画报》第三页的剪报，之前整理时她特意凑过去看过：剪报上的青衣角色抬着右爪，指向上方，手腕弯成个好看的弧度，和阿团此刻的动作一模一样。张姨愣了愣，阿团看见她，"喵"了一声，跳下来蹭她的腿，那动作自然得不像刻意做的。
张姨那天回去后，特意把那本《老画报》从木柜最上层拿下来，对着阿团的照片看了半天。剪报上的戏文是《锁麟囊》里的半段，角色是薛湘灵，抬爪的动作是戏里"指帘"的手势，和阿团的动作完全重合。她心里有点发毛，却还是安慰自己：只是巧合，猫的动作本来就灵活，说不定是看见什么虫子才抬爪。
接下来几天，张姨发现剪报上的小注悄悄变了，起初没在意，直到上周日整理画报时，才看见原来的"丁丑年秋"被划掉，改成了"二〇二四年十月十一日"，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："今日巷口阿婆送桂花糕"。张姨当天下午确实在巷口碰到卖春兰的阿婆，阿婆提着竹篮，见她站在报刊回收箱旁，特意塞给她一块刚蒸的桂花糕，说刚出锅的，让她尝尝。
张姨的手开始发凉，翻出当天的旧报纸，日期确实是十月十一日，和剪报上的完全一致。她盯着那行铅笔小字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前一天整理时，这行字还没出现。第二天再整理画报，第三页的剪报上，日期变成了十月十二日，内容是"今日林小宇复试通过"。张姨当时就给林小宇打电话，林小宇还没查成绩，说下午才开放查询通道。下午三点，林小宇的电话打过来，声音带着哭腔的兴奋，说复试通过了，要请张姨去巷口的餐馆吃饭。
张姨的后颈泛起一阵寒意，她知道那不是巧合——剪报上的内容不仅对应当天的小事，还精准预告了次日的事。她不敢再把画报放木柜里，而是塞进回收箱最里面的旧纸箱，想等林小宇复试完，问问他有没有见过这本画报，是不是他小时候剪的。
昨天晚上，张姨想起林小宇今天会过来，就把那本《老画报》从回收箱里拿出来，搁在木柜显眼的位置，想趁他整理时问问。今天早上整理完报刊，她把剪报放回第三页，用透明胶带粘好，刚直起腰，忽然瞥见剪报里的青衣角色，眼睛好像动了一下——那眼睛原本一直半睁着，此刻却像是看向她的方向，眼神亮得吓人，像活过来了。张姨吓得后退一步，揉了揉眼睛再看，剪报还是旧纸的褶皱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，半睁着，没任何变化，只有纸面上的透明胶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张姨站在蓝色回收箱旁，风吹过，回收箱的铁皮发出"哐当"的轻响，像有人在轻轻敲箱壁。她手里攥着那本《老画报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知道，那半段戏文剪报，不是王爷爷孙子剪的，也不是什么巧合——它像是在看着她，预告着接下来的事，而她，好像逃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