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点四十,最后一批吃饭的人走了。小陶把泔水桶推到后门,回来收桌。餐盘摞进塑料筐,筷子归筷子,勺子归勺子,数到第三桌时她停住。
靠窗第三桌,四把椅子,靠里的那把往外挪了半寸。桌角压着一份套餐,白瓷盘,米饭一勺半,堆成矮矮的圆顶,青菜压在左边,右边两块红烧肉,皮朝上。汁只浇在肉上,米粒一颗没沾。
那把椅子,和那份没人点的饭
食堂的打饭勺是一两二的,一勺半是刘姐留下的老规矩。小陶自己上手从来都是一勺满,堆得冒尖,从没想过要留半勺的空。
她打开点餐系统翻了三遍,晚间时段没有这份餐的订单,刷卡记录也是空的。她把盘子端进后厨,倒进泔水桶。肉块落下去,没什么声音。
第二天她提前十分钟到,六点半坐在监控室看回放。六点二十七分,第三桌靠里的那把椅子往后退了半寸,像有人坐下,又把腿收回去。画面里没有第二个人影。餐盘照旧在桌角,米饭少了顶上那一口。
她去找老钱。
老钱正数零钱,一块的叠一摞,五毛的叠一摞。他头也没抬:“什么套餐。”
“红烧肉,青菜,一勺半米饭。连着三天了。”
他把零钱往抽屉里推,推得有点重,抽屉弹回来半寸。他伸手又推一次。
“第三桌的东西你别动。”他说,“收也别收,问也别问。”
“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他想了想:“上一个打菜的刘姐,你听说过吧。去年盘完账,人就走了。”
小陶问走哪儿去了。
老钱说不知道,工位一直空着。
系统里那条旧订单还留着手机号。小陶午休时打过去,响到第五声才有人接。
“喂,哪位。”
“你好,我是社区食堂的,系统里有个旧号码——”
那边停了两秒。“我妈的号。早注销了。”
“刘姐是吧,她之前订过餐——”
“她又打饭了?”女人的声音紧起来,“是不是她又打饭了?”
小陶说没有,只是系统里翻到个旧订单。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,能听见电视里一档调解节目的声音。然后她说:“那个号你别再打了。”
电话断了。
后厨西北角有个铁皮柜,钥匙挂在老钱办公室门后的钉子上。小陶去拿钥匙那天,老钱看了她一眼,把茶杯盖扣上,没说话。
柜子里是旧工服、一次性手套、两包受潮结块的淀粉。最底下压着一块工牌,蓝色挂绳,照片上的女人五十来岁,头发往耳后别。小陶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第三桌,别收。笔画被手汗磨过,发灰。
刘姐的“遗言”
当晚八点五十,她收了别的桌,唯独没动第三桌。关灯锁门,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,白瓷盘在桌角,两块肉皮朝上。
第二天早上开门,盘子还在。旁边多了一张纸,从食堂点菜单上撕下来的横格纸,蓝黑笔写着:西红柿炒蛋,土豆丝半份,米饭一两二。
这是小陶自己的午饭。她每天中午在更衣室吃,玻璃碗带盖,菜是这个菜,量是这个量,从来没写在纸上,也没跟人说过。
她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灯开关上,灯已经亮了。
那天她按老样子留了一份套餐,自己也打了一份一样的,用饭盒装好,锁进更衣柜。第二天早上柜门开着,红烧肉那份没人动,她自己的工牌摆在台面上,压着一张字条:明天轮到你打菜。
她写了辞职信。老钱接过去,没看,别在账本上。
“我这儿留不住人。”他说。
小陶没问留不住谁。
后来她在隔两条街的超市做收银,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,扫条码,装袋,说欢迎下次光临。食堂的事她没跟人提过。
过了一个月,她回食堂吃午饭,坐在靠门第一桌,要了一碗面。新来的打菜员是个小伙子,姓周,工牌别在左胸,正弯腰盘点。数到第三桌时他停住了。
小陶顺着他眼睛看过去。
桌角一份红烧肉套餐,米饭一勺半,青菜压平在左边,两块肉皮朝上,汁没溅到米上。餐盘底下压着一块工牌,蓝色挂绳,照片上的人是小陶,头发往耳后别。
轮回开始了
她把手伸进包里,自己的工牌还在,挂绳的塑料扣有一道裂口。她把包合上,端起面碗,换到靠墙那张桌子,背对着窗。
小周在那边喊:“姐,这盘谁的?”
小陶挑了一筷子面,没抬头:“不知道。”
面汤上浮着两片葱花,转了半圈,停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