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顾接班时，负二层充电区的灯是白的。白得发青，照得水泥柱上的黄线像刚刷过。王姐把一张巡检表递过来，指甲在表头敲了两下，说夜班就按这个走，六条，别漏。她说完就走，电梯门合上，负二层只剩充电桩的低鸣。
表头贴了一截黄色胶带，边角翘起。小顾用指甲挑开一点，下面压着一行小字：本表仅在绿色照明下生效。他抬头看灯，灯管白得没有杂色。他把胶带按回去，心想大概是上一班贴歪了。巡检表正面六条，第一条写巡检不得跨越黄线，第二条写听见语音提示后九十秒内回应已确认，第三条先看车牌后看枪号，第四条设备异常时关闭该区域照明并记录自检，第五条只签本人姓名不得代签，第六条交接班须两人同时按下清零和复核。
他先走到黄线外，沿着线往东侧看。充电桩排成两列，空位多，只有最里面一辆车在充电，车牌被柱子挡了一半。他按第二条等语音提示。等了半分钟，头顶喇叭响了，女声平直：“请确认车内无人，并确认活物数量。”小顾对着监控探头说：“已确认。”他以为完了，屏幕却切进充电区画面，一辆无牌车从入口倒进来，车尾对准车位，退了一次，停住，又退了一次。驾驶座空着。充电枪从桩上抬起，枪口朝车位晃了晃。
小顾按第三条先看车牌。那辆车没有车牌，前后都空着。他再看枪号，桩上的编号用白漆写在铁皮上，漆掉了一半。他把这两样记在表上，笔尖停在“车牌”栏，写了个“无”字。第四条说设备异常时关闭该区域照明。他按下配电箱里标着充电区的开关，顶上白灯灭了一排，监控屏幕自动跳到热成像。灰蓝画面里，黄线以内多出一排蹲伏的轮廓，肩背贴地，一个挨一个，像等人叫号。小顾把巡检表翻到记录栏，按表格要求写“设备自检”。他写得很慢，笔尖在纸面划出细响。
对讲机响了。老潘的声音从里面出来，带着他惯常的咳嗽：“小顾，我赶着交班，你先替我把工号签上，回头我补。”小顾没应。他切到监控回放，把时间戳和当前时间并排看。老潘那段话是三天前的录音，连咳嗽后的吸气声都一样。他再切到王姐的电话，王姐说：“夜班只有你一个人，但表必须双签，你想想办法。”小顾问：“一个人怎么双签？”王姐停了两秒，说：“表上是这么写的。”电话挂了。
小顾把正面六条从头看了一遍。第一条不能跨黄线，第二条要回应语音，第三条先看车牌后看枪号，第四条异常时关灯并记录自检，第五条不得代签，第六条必须双人。每条单看都像消防规范，合在一起却把他往签字栏里推。他想起表头胶带下那行小字，白色照明下这本表不生效，正面六条只是给背面流程递名字。每执行一条，就多一次被登记为待清理设备的风险。
他翻到表格背面，胶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若正面任何一条无法执行，停止巡检，填写“无人”投入回收箱，并在绿色照明恢复前不得离开监控室。
回收箱在负二层东侧，箱口贴着黄线内。小顾站在监控室门口，脚尖离黄线还有半块砖。他没有跨过去，把巡检表折了两折，从窗口探身，对准箱口丢进去。纸团碰到箱底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回身拔掉巡检终端的电源插头，屏幕暗下去，插头线绕了两圈，挂在桌角。充电区的低鸣停了，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。
白色灯管灭到第三根时，监控室顶灯变成绿色。绿色铺下来，黄线看着比刚才淡。广播响了：“巡检完成，活物零，设备零。”小顾坐在椅子里，把脚从桌沿放下来。他没有开门。绿色照明一直亮到早上六点，王姐来接班，看见他还在监控室，问：“表呢？”小顾说：“投回收箱了。”王姐没再问，拿钥匙开了东侧箱口，把纸团捡出来，摊在桌上。
第二天，小顾再到负二层，巡检表已经夹在值班夹里。正面六条没变，背面那行小字被胶带重新贴住。表尾的复核签名栏里多了老潘的名字，笔迹很新，墨还没干透。小顾拿起表，把胶带边角按平，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。绿色灯管亮着，照得纸面发浅。他把表放进抽屉最下层，钥匙转了两圈，拔下来收进裤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