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罗睁开眼时，手正按在自助洗衣店的值班台上。台面有洗衣粉结块，指腹一搓就碎。墙上贴着一张塑封《夜班守则》，边角被水汽泡得发白。广播女声念：“每件衣物洗标上的请求必须完成，完成得小票；污渍扩散到洗标，店员会被洗掉一段记忆。”
守则下半截还有三行：同桶拼洗时，污渍按件均摊；无主衣物超七日，可由店员自行处置；广播只念规则，不答问题。小罗拉开抽屉，里面一排空白小票，最底下压着一张旧工牌，照片磨掉了，只剩一个“罗”字。她记得自己是来找姐姐的，姐姐叫罗晴，最后一次上班就在洗衣店夜班。
门铃响。一个男人把白衬衫拍在柜台上，领口一圈暗红。他手指敲着台面：“明早要穿。领口别给我洗坏。”
小罗翻洗标，上面写“洗回全白”。污渍已经爬到领口第二格，像有人用指甲在布上划刻度。广播女声说：“三号桶，倒计时开始，每三分钟进一格。”男人把烟盒收进兜里：“看什么看，全白，听得懂吗？”小罗说：“全白可以。领口坏不坏，看桶。”男人嗤了一声，坐到塑料椅上，鞋尖顶着烘干机门。
她先试单洗。三号桶转起来，污渍在领口缩了一下，又往上爬。她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忘了自己昨天晚饭吃的什么，只记得碗边有一圈酱油。广播女声不紧不慢：“记忆扣减，第一段。”小罗伸手按停滚筒，掌心全是水。
储物架最上层有一排过期无主白布，标签写着七月三日入库，今天七月十五。她抽下二十件，白布落在地上，扬起一股旧棉味。守则第一条写同桶拼洗，污渍按件均摊。她把血衬衫和二十件白布塞进三号桶，倒洗衣粉，选了标准洗。水注进去，血线在领口停住，随后被扯成细丝，分到每件白布上。二十件白布各染一点粉红，没有一件越过洗标警戒线。
衬衫洗回全白。小票从出票口吐出来，背面印着“罗晴工号尾号零七”。小罗把小票捏在手里，纸边割着指腹。滚筒玻璃上蒙着水汽，她抬手擦了一道，看见姐姐穿同款蓝工服，站在三号桶前，把一块工号布片缝进无主衣内袋。姐姐的头发用黑皮筋扎着，手腕上有一道洗衣粉烧出的白痕。
男人拿走衬衫，连谢也没说。小罗追到门口，门外的街被雾填满，没有路灯，也没有车。她退回来，把储物架上的无主衣物一件件翻过。每件内袋都缝着一块布片，针脚一样，工号一样，尾号零七。布片上的字被洗得发毛，手一摸就掉色。
第二张洗标是一件灰夹克，请求是“去掉袖口机油”。污渍每四分钟往袖缝里钻。小罗把夹克和六件过期无主深色布同桶拼洗，机油味淡下去，布片吸走大半污痕。小票背面的数字是“零三”。第三张、第四张，数字慢慢排起来。她把小票按日期压在柜台玻璃下，晚上关灯前拿手电照，背面数字连成一串：离、职、申、请、编、号。中间缺一张。
每洗一次，滚筒就映出姐姐的一段夜班。姐姐把离职申请塞进工服内袋；姐姐被广播叫到三号桶；姐姐用粉笔在洗标墙上写尾号。小罗拿抹布擦玻璃，影像跟着水痕断开。她发现自己忘了一小段：姐姐左眉尾有没有痣。她翻手机相册，照片里姐姐侧着脸，眉尾被刘海遮住，看不清。
最后一张洗标来自一件女式工服，挂在最里侧挂钩。洗标写：“把名字洗掉。”污渍已经爬到名字牌边，再进一格就盖住“罗晴”两个字。小罗先没开机。她翻领口内侧，入库日期是六月十七，今天七月十五，超过七日。守则第二条：无主衣物超七日，可由店员自行处置。
她把工服铺在台面，拆下内袋的工号布片，针脚没断。名字牌还缝在胸前。她按拼洗条款，把工服和整桶过期无主布片塞进五号桶，污渍被均摊到每块布上，名字牌边的暗红退到警戒线以下。洗衣机转完，她取出工服，名字牌上的线已经松了。她捏住布角，轻轻一扯，“罗晴”两个字落在掌心，像两片湿纸。请求完成，小票吐出来，背面是最后一位数字。
她把吸满污渍的布片装进黑色垃圾袋，按处置条款丢进后门垃圾桶。工号布片没洗，留在值班台上。布片上的针脚还是姐姐的手艺：第三针总比第二针短半格。
店门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门外不再是雾，是一面贴满招聘启事的墙。最新一张写着“社区食堂夜班，时薪面议”。小罗把工号布片别在围裙内袋，手机亮了一下，短信附件是姐姐离职申请的缺页。她把柜台玻璃下的小票一张张揭起来，按编号排好，缺页上的编号正好接上最后一张。她抬手揭下食堂招聘启事最下面那条联系电话，纸边粘着浆糊，她搓了搓手指，把纸条塞进裤兜，推门走进那面墙的灯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