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试营业第七天,小赵把一摞餐盘塞到刘婶手里,说人手不够,请她帮忙收一下。刘婶退休前在厂里做了三十二年会计,收餐盘这事她没干过,但手一接过来,指头先摸了摸盘沿,看有没有缺口。
打饭窗口旁边贴了张《就餐须知》,打印的,十三条。前头几条是排队、刷卡、剩饭超过二两加收五块。后头三条用圆珠笔描过,笔画压在打印字上:「阿姨问够不够,只能答够」「不可替他人收空盘」「离店前不要数餐盘」。
刘婶看完,把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。
中午十一点半开饭。她站在回收口,一只一只接盘子。老年卡刷了四十七人次,这个数她不用问,刷脸机每响一声她心里记一笔,记到四十七就停住了。可后厨推出来的餐车上是四十八份饭,白瓷碗码得整整齐齐,最后一份没人领,被王阿姨端着放到了靠窗第三桌。
第四十八份无人领取的饭,被王阿姨默默放到了靠窗第三桌。
第三桌坐着老陈。老陈每天只吃半份,米饭拨一半到盖子里,菜也拨一半,剩下的原样盖好。走的时候他把空盘搁在桌角,不往回收口送。刘婶第一天来就看见了,伸手要去收,被王阿姨用勺把挡了一下。
「他那份,别动。」王阿姨说,眼睛没抬。
刘婶把手缩回来,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第二天出了事。一个姓周的老头替老伴刷脸,多领了一份。小赵追到门口,老头说老伴腿疼没下楼,他给带回去。当天晚上订餐表重新打出来,两个名字只剩一个,周老头那行还在,底下一行空了,空行的格子里印着半截字,像谁拿橡皮擦过。
老头第二天照常来吃,坐的位置换了,靠门,一个人。刘婶问他老伴呢,他说没下来。
又过一天,一个老太太把半碗面条倒进了泔水桶。王阿姨在窗口后头看见了,勺子往锅沿上一磕,没说话。那之后老太太的饭盒一直搁在回收口,蓝盖子的,第二天在,第三天还在,没人来认领。刘婶拿起来看过,盒底贴着名字和楼层,四号楼二单元。
她把本子翻出来,开始对账。
她记的账很简单:日期、刷脸人数、出饭份数、第三桌空盘在不在。三天下来,横着一比,规律出来了——只要有人碰了第三桌那只空盘,第二天就多出一份饭,刷脸人数少一个。
藏在打饭窗口下沿的第十四条规矩,笔迹竟出自她之手。
刘婶在第四天故意慢了一步,看老陈走。老陈起身,把空盘往桌角推了推,推得对齐了桌沿,才拿拐棍点着地往外走。盘子里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有。
王阿姨在窗口喊:「刘姐,够不够?」
刘婶回头。王阿姨的勺悬在菜盆上头,眼睛不看她脸,看的是她手里的餐盘底。
「够。」刘婶说。
她把这两个字嚼了半宿。第五天她留了心,专听王阿姨问这句话。问谁,谁答。答「够」的,第二天准在队列里;答「不够」的,王阿姨就给添半勺,转身在窗口内侧一张表上画一道。那表刘婶凑近看过,表头两个字:加餐。
加餐栏里画了七道。七道里有五个人,她后来在食堂再没见过。
第六天收餐盘,她蹲下去擦柜台底下的踢脚线,手指碰到一张纸。纸片卷着,塞在打饭窗口下沿的缝里。她抽出来,展平。手写的,十四行,前十三行和墙上贴的一字不差,第十四行写着:收餐盘的人,不要收靠窗第三桌。
刘婶把纸对着窗口的光看。字是蓝黑墨水,竖钩收得急,横画起笔重。她翻出自己的记账本,对着扉页上自己写的名字看了很久。
笔迹是她的。
第七天她照常收餐盘。一只,两只,数到四十七只的时候,餐车里还压着一只。她抽出来,四十八。翻过来看盘底,白瓷上贴着一小片胶带,胶带底下压着打印的字,是她的老年卡号,一个数字都不差。
她抬头看靠窗第三桌。桌角那只空盘还在,摆得齐齐的,椅子空着。老陈今天没来。
刘婶把第四十八只盘子端过去,放回桌角,跟原来那只并排。两只盘子边沿对齐,中间隔了一指宽。
小赵从后厨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:「刘婶,数清楚没有?今天多少人?」
「没数。」刘婶说,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,「你那个须知,第十四条谁写的?」
小赵愣了一下:「十四条?就十三条啊。」
刘婶没再问。她拿抹布把第三桌桌面擦了一遍,桌角的盐罐挪正,两只空盘一左一右,谁也没动。
第八天早上她路过食堂门口,玻璃上新贴了一张《就餐须知》。还是十三条,底下的落款换了,印着三个字:刘会计。
刘婶站在台阶下,把手里的布袋子换了个胳膊挎。她昨天没来过食堂。
她推门进去,打饭窗口已经排上了队。王阿姨在里头喊第一声:「够不够?」
刘婶走到靠窗第三桌,把布袋放下,占了那个位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