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上旬，档案室的暖气还没停，陈砚把《市属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公告》从打印机里抽出来，用铅笔在“35周岁以下（1991年3月1日以后出生）”那行下面划了一道。他是1991年5月生，铅笔芯压在纸上，走了一寸，断了。
他削了削，接着往下看。岗位一栏写着档案管理，招一人，备注“需两年以上档案工作经历”。他把公告对折，夹进工作日志，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碰见李昀，李昀问他报不报，他说看看。
报名系统最后一天下午卡了三次。第一次是照片，第二次是学历信息，第三次是提交按钮转圈，他存了三遍草稿，才看见页面上跳出一行小字。第二天再刷新，审核通过人数是四十一。
何雯下夜班回来，鞋在门口摆得很齐，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，问他，要不要先跟你们科长说一声。陈砚把剩的半碗面放进微波炉，说不用，等笔试完了再说。何雯把毛巾挂回钩子上，说报考证明不得盖章吗。他按了微波炉的启动键，说笔试完了再说。
资格复审要交两份材料：《单位同意报考证明》和“两年以上档案工作经历证明”。两份都要现单位人事科盖章。他的编制一栏填的是“编外聘用”，七年了，每年一签，去年改成两年一签。老韩说过一句，签两年是好事，说明还要用你。
人事科在三楼东头。周科长看完两张表，拿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说，我个人没意见。他把表推回来，说章不能我个人盖，得等馆务会。陈砚问，馆务会哪天。周科长翻了翻笔记本，说下周三下午。复审截止是本周五。
等待馆务会：一杯未喝完的茶与两小时后的命运
他头一趟去时带了两盒茶叶，装在纸袋里，放在周科长桌角。周科长看了一眼，说小陈你这是干什么。陈砚说家里亲戚送的，喝不完。周科长把纸袋往他这边推了推，没推到底，只说表先放这儿吧。第二趟去，纸袋还在原处，周科长在打电话，说消防那几个整改项报上去没有。陈砚站了半分钟，把纸袋提了回来，下楼放进车后备箱。后备箱里有一卷旧坐垫、一把伞，茶叶靠在备胎边上，动都没动。
周三之前，他先去了复审窗口递材料。窗口的工作人员姓赵，翻到毕业证那一页，手指点在“档案学（信息资源管理方向）”上，说目录里写的是“档案学”，括号里的内容不在目录内。陈砚说这是一个专业。赵同志把目录打印件转过来给他看，说我也知道是一个专业，可系统里比对的是字面，你需要学校出一份课程对照。
他请了半天假，坐了两趟公交回母校。教务处的老师在柜子里翻了半天，从最下面一层抽出2014年的培养方案，纸边发黄。老师复印了三页，在骑缝处盖了个章，说这个章只能证明课程，证明不了专业名称。陈砚把三页纸夹进塑料文件夹，说够用了。
同一天，人社局网站挂出笔试成绩公示。他第二。第一是个1998年生的硕士，第三是李昀。他在办公室把公示页面拉到最下面，确认没有看错，然后点开文档，把论文那一栏的材料又核对了一遍。李昀从背后过来，站着看了一会儿，说咱俩报的一个岗。陈砚说是。李昀说那还挺巧。陈砚把页面关了，说是挺巧。
馆务会从两点开到五点。前面六个议题是采编经费、消防整改、年度考核名额分配、一楼库房除湿机更换、两个临时用工续签、还有一项关于档案学会年会的通知。陈砚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，手里拿着那份已经填好的表。走廊的灯有一支在闪，隔几秒暗一下。
走廊尽头的等待：关于是否服从调整的最终裁决
第七个议题念到他的名字时，他进去，把表放在桌上退到一边。分管人事的副馆长翻了两页，问了一句，档案数字化那一摊谁接。老韩说，我今年退，先让小陈顶着。副馆长在表上签了字，说下一位。
章是周科长盖的。他盖完把表递过来，说，报名表“是否服从岗位调整”那一栏你勾的什么。陈砚说服从。周科长点点头，说勾了就行，回头别说没看见。陈砚把表接过来，纸上那方红印还没干，他捏着两边，没有对折。
周五下午四点四十，他站到复审窗口前。窗口五点关，前面还有两个人。第一个人的材料少了一张社保流水，第二个人的照片不合格，两个人先后让开。陈砚把三页课程对照、两份盖章证明、毕业证原件一件件摆上窗台。赵同志比对完，在系统里点了通过，说下一个。
面试他排第三。综合成绩出来，第二。公示名单上写着那个1998年生的名字，五个工作日。李昀给他发了条消息，说差多少。陈砚回，一点二。李昀没再回。
调岗通知四月底下来。查阅利用窗口在一楼大厅西侧，要值前台，上午八点半到下午四点，中间一小时吃饭，轮着来。他去了。老韩办退休手续那天，把一只牛皮纸档案盒抱到他桌上，说馆藏民国档案整理的项目移交给你，目录只做到第三卷，剩下的你熟。陈砚打开盒盖，里面是几张发脆的纸，边角碎得像饼干渣。老韩说，手洗干净再碰。陈砚说知道。
那天晚上他把后备箱收拾了一遍，把那两盒茶叶提上楼，塞进厨房最上面那层柜子，压在一摞塑料袋底下。何雯在客厅叠衣服，抬头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问。第二天早上她上早班，陈砚给她装了一杯豆浆，她说窗口前台冷不冷。陈砚说不冷，就是风从门缝钻。何雯把围巾解下来，搭在椅背上，说带着。
归置过去：那些没处放的体面
他八点二十到馆，先去二楼库房把除湿机的水倒了，再下到一楼，把前台的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上日期。第一笔是查婚姻档案的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说记不清哪年登记。陈砚让他把身份证号写在便签上，转身进库房，在民国卷宗那一排货架前停了停，抬手把最上层那盒挪正，盒脊上的编号是铅笔写的，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