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惠芳把报价表拍在会议桌上，纸角蹭到麦广田的茶杯，湿了一小块。
“毛利率写着九。”她翻到第二页，手指压在领料汇总那一栏，“按上个月实际领料和工时倒推，三点七。”
麦广田没接话，把茶杯挪开，拿纸巾按了按桌上的水印。八万台搅拌机，出货前一周。这单的模具维修费还没结算，注塑车间两台机的保养也压在这个月。
“一年白干，”李惠芳说，“还倒贴。”
周伟成坐在门边第三个位置。他不是报价人，只跟交期，但整条线的领料单、样品确认、客户邮件都在他手上。麦广田转头看他：“三天，差额出在哪儿，你给我说清楚。”
散会后他没回工位，直接去了车间。仓库角落堆着三个月的领料单，蓝夹子夹着，边角卷起来。他搬了张塑料凳坐下，一张一张对物料清单。
在混乱的库存单据中找出被掩盖的成本真相
第一项就对上了问题。注塑件报价按百分之二损耗计，领料单上实际发出去的是六点五。水口料、调机废品、试模打出来的半截件，全都算在领料里，报价表上却按两个点走。八万台，一台十二个注塑件，差的这几个点摊下来不是小数。
第二项更直白。模具费十八万，整笔一次性进了这单的成本，可客户合同附页写着后续两年返单。报价人图省事，把两年的事压到八万台里摊。他把合同翻到第三页，用指甲在返单条款上划了一道。
第三天早上，他抱着第一版分析去找罗师傅。
罗师傅正蹲在机台边看料头，听完只抬了下眼皮：“六点五？你把调机废品也算成稳定损耗了。那玩意儿看机台看班次，你今天换个新模，明天老模修一修，数能一样？”
“那按什么算？”
“我说不准。”罗师傅站起来，把料头丢进周转箱，“你别拿一个平均数糊我，平均数是拿来做报表的，不是拿来做报价的。”
周伟成没争。他回办公室翻出调机记录本，本子皮上沾着油，页脚有钳工画的勾。他按机台、按班次，把三个月的换模数据抄下来，一共二十七次。抄到第十七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：首件调机那一段，废品集中在前四十分钟，稳定生产之后基本回落到一点几。
他把六点五拆成两段：首件调机按每次固定废品量计，稳定生产按一点八计。重新加权，出来是六点三。差零点二，但每一段都有记录本上的那二十七行撑着。
他再去找罗师傅签字。罗师傅把本子摊在机台上，一条一条核，核到第二十三次，问：“这次换模是夜班，你也算进去了？”
“算了。”
“夜班调机慢，废品多，你要么单独列，要么把权重写清楚。”
周伟成当场把权重改成按班次分摊。罗师傅这才拿笔，在分析表右下角签了名，笔尖顿了两下，写完把笔帽扣上。
重做的报价表上，模具费按预计三年十二万台摊，每台一块五；注塑损耗按实测六点三计；客户九十天账期，他找李惠芳要了厂里上年度的短期借款加权利率，折成年化资金成本，加进单价。
算完，单价比原报价高三点二。李惠芳看了一遍，只问一句：“你这个账期成本，是按九十天全额垫资算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预付的那部分要扣掉。”她拿笔在边上写了一行数，“垫资不是全款，是扣掉预付之后的敞口。”
他改过来，单价降了零点四。
客户那边是何小姐对接。她坐下来就说：“我只谈三样，单价、预付、账期。”
周伟成把成本表推过去，一页一页翻，翻到模具摊销那页，何小姐抬手：“模具费我认摊三年，但你得给我一个数，摊到每台是多少。”
“一块五。”
“预付呢？”
“单价降一点五，换模具费预付五成、账期四十五天。”
何小姐把笔放下：“降两个点，预付三成。”
“降一点八，预付四成，账期六十天。”周伟成说，“这三项绑一起，我回去还要重算现金流，算不平我得回来找你。”
何小姐看了他两秒，把合同草案翻到付款条款那页，用笔尖点了点：“你算。”
他回厂里算到晚上九点。单价降一点八，预付四成，账期六十天，垫资从两百八十万降到一百六十五万，利息省下来的部分补掉让价，实际毛利比原方案多出四个点。李惠芳把计算过程复核了一遍，在表尾签了字。
将复杂的账期与垫资转化为可执行的商业底线
订单续签。最终核算毛利率十一点八，这条线的垫资压到一百六十五万。
厂里把报价审核从销售口挪到成本组，周伟成做组长，手下两个人。第一次开会，他把那张表打出来贴在白板上：模具摊销、损耗分段、账期折算，三行，每行后面留一格签字。
“填不满三行，不许报出去。”他说。
有人问模具结构怎么判断。他把笔往罗师傅那边一递：“这一栏我不签。”又转向李惠芳，“汇率锁汇那栏，你签。”
表格用了两个月，销售那边抱怨慢。周伟成不改，只把二十七次换模数据整理成固定底表，谁接单谁去调机记录本上核一遍当期的数。核完在格子里写日期，签名字。
那天下午他路过注塑车间，罗师傅正在换模，行车吊着模架慢慢往下落。罗师傅回头看见他，抬了抬下巴，朝机台边那本记录本努了一下嘴。
周伟成走过去，翻开，最新一页上写着当天的班次和换模时间，字迹是罗师傅的，末行留着空白，等他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