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零七分，林知夏把钥匙插进锁孔，肩膀先撞了一下门框。楼道声控灯灭了，她懒得跺脚，摸黑换了鞋。隔断墙那头传来吹风机的嗡鸣，低一阵高一阵，像有人在墙里养了一只蜜蜂。
她住的是老小区三居室改出来的五间房。客厅被石膏板一切为二，她这间朝北，隔壁那间更小，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。搬来第三周，她摸清了墙那边那个人的作息：凌晨三点闹钟响一遍，骂一句，然后没动静了；十一点整，吹风机响起来，二十分钟后停。
她没见过他。只在公共冰箱里见过他留下的东西：一盒牛奶，两枚鸡蛋，半袋切片面包。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写着“王姐收租”的旧纸条，边角已经翘起来。
那天方案改到第九版，客户在群里回了一个“再看看”。林知夏进门，包往地上一放，人跟着坐下去。手机屏幕照着天花板，她想哭，又觉得为这点事哭很亏。冰箱门打开，里面多了一盒酸奶，贴着便利贴：这盒快过期，我喝不完，你要吗。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“隔壁”。
她把酸奶拿在手里看了半天。日期确实快到了。她回房间翻出自己那支笔，在便利贴背面加了一行：要，谢谢。明天我买鸡蛋，还你。
第二天早上，冰箱上多了三个鸡蛋，便利贴上写着：不用还，你买你自己的。
字很丑，“蛋”字下面的虫写得像个口。林知夏笑出声，笑完发现自己在笑，赶紧收住。
后来那张冰箱门成了他们俩的地盘。她写：谁的白衬衫落洗衣机里了，我晾了。他回：我的，谢谢，那件领子别拧太干。她写：垃圾我倒了，下次轮你。他回：轮我，我记得。
字迹越来越随意。她开始画小方框代替“谢”字，他开始在末尾画一个歪的圆当句号。有一次她写“你鸡蛋买太多了”，他回“做面包剩下的”，她盯着“面包”两个字，愣了一下———原来他在面包房上班。
“顺手收了，不用谢”
暴雨那天是周六。林知夏在公司改一个快要死的方案，忽然看见窗外天黑得像傍晚。她想起阳台上还晾着衣服，抓起伞就跑。地铁上挤得她只能单手扶杆，包贴在别人背上。
她冲上六楼，阳台空了。衣服整整齐齐叠好，放在她门口的地垫上，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：今晚有雨，顺手收了，不用谢。衬衫按着她的习惯叠，袖子对折，边角压平。
她蹲在门口，把衣服抱进怀里，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，还有一点很淡的、烤过的面粉香。
那天晚上她没开灯，坐在床边听墙那边的动静。十一点，吹风机没响。她有点失落，觉得自己可笑。过了一会儿，墙那边传来很低的哼歌声，一句一句断断续续，像在数拍子。她把手贴在石膏板上，掌心是凉的。她没有敲。
王姐来收房是周二中午。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站在客厅中间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：“房东要卖，五间房都得腾。一个月，你们自己找。”
小周在微信上连发三条语音，说公司楼下有人发中介传单，让她下班去看看。林知夏白天改方案，晚上刷租房软件，眼睛盯着那些数字，房租一个月比一个月高，图片里的房间一间比一间像样板间。
她在冰箱上写：要搬了，找不到房，工资一半要交房租，剩下的一半不知道够不够活着。
“工资一半要交房租，剩下的一半不知道够不够活着”
第二天早上，便利贴下面多了一行：我也在找。别急。隔壁那条街的老楼你可以看看，房东是我认识的一个阿姨，六楼没电梯，房间不小。
她按着他写的门牌去看了一次。楼很旧，楼梯间堆着纸箱，六楼那间有扇朝南的窗。窗台下有一条很细的裂缝。她站在窗边，觉得这间房可以住。
搬走前一晚，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三个纸箱和一个编织袋。冰箱里的东西都清空了，只剩半卷保鲜膜。她犹豫了很久，撕下一张便利贴，写：我明天上午搬走，谢谢你收的衣服，还有那半盒酸奶。
写完了，她盯着那张纸看，想加一句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加。她把纸按在冰箱门正中间，关灯回房。
第二天雨还没停，细细密密地斜着落。林知夏一个人扛纸箱下楼，箱子底有点软，她走两步就要换一次手。到二楼拐角，一个人拎着一袋面包上来，鞋面上蹭着面粉，头发压得有点乱。他看见她，又看见她手里的箱子，愣了一下，三步并两步上来，伸手接过箱子：“我来。”
两个人挨得很近。楼道里只有雨声和箱子摩擦墙面的声音。
“你就是贴便利贴的那个？”他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就是吹风机的那个？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“你就是吹风机的那个？”
他也笑，笑得不好意思，把面包袋往她怀里一塞：“刚出炉的，我店里。新房子离这儿不远，就在那条街。”
搬家车开走时，雨小了。纸箱在车厢里晃，她坐在后排，抱着那袋面包，袋子上还带着一点热气。
新租的房间有朝南的窗。她收拾到傍晚，把冰箱擦干净，从包里找出那支笔，撕下一张便利贴，写：你好，新室友。写完贴在冰箱门正中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觉得还不够，又拿笔在下面补了三个字：我叫林知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