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号机又停了。
夜里十一点四十,陈青把手套摘下来,伸进模腔摸了一指,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飞边。她按下急停,红灯亮起来,整条线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这是今晚第七次。
同一批料,同一副模具,前两个小时还好好的。她重新合模,取件,灯下照了照,水口缺了一角,短射。她把缺件丢进红色周转箱,箱底已经盖了两层。
班长冯强过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半根烟。他绕着机台走了一圈,手指在模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模具老了。”他说完就转头,冲着站在通道口的品质部何丽娟抬了抬下巴,“何工,你照开。”
何丽娟蹲下去看了三只件,从工装口袋里抽单子,笔尖摁在纸面上,一行一行填。不合格单上“责任工序”那一栏,她写的是“操作”。
陈青没说话。计件工资按合格件算,停线两个小时,等于她今晚白干一半。她把手套重新戴上,又把交接班本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一道竖线。
料温,模温,保压时间,冷却时间,回料掺比。她用铅笔头一格一格填,字很小,怕蹭花。三点十七分,换了一桶回料,她记下桶身上的批号,又在旁边写了个“短射两只”。
老麦是后半夜两点半来的。调机师傅,二十六年工龄,走路时左脚拖一点,因为他常年站在机台左边,习惯了。他不看屏幕,先侧过头,听合模那一下的声音。听完,他伸手拧了两个旋钮,第三个只转了半圈。
老师傅的经验,是听出来的
陈青站在他背后两米,手里捏着本子,不敢出声。老麦拧完,摸了一只件,指甲在水口上刮了两下,扔进绿箱。第二模出来,毛边没了。
“麦师傅,刚才那个保压,是往上还是往下?”陈青问。
“听声音。”老麦没回头,“声音发闷,就是没饱。看水口,发白,就是冷了。”
“大概多少?”
“参数是死的人是活的。”他把她的话截断,拎起自己的搪瓷杯走了。
陈青站在原地,把刚才他拧旋钮的动作在脑子里倒了一遍。往左,四分之一圈;往上,一格半。她把这点写下来,写得很慢,像在描一幅图。
这个本子她记了三年。
换回料的时候,保压要先降一点再升;模温低于六十,短射会从三号腔开始出;烘料时间不够两小时,水口就会起雾。她不知道这些为什么对,只知道老麦每次那么做,件就好了。她把规律抄成一行一行的对照,抄到第四本,纸边都卷了毛。中间她试过一次,把本子摊在老麦的搪瓷杯旁边,说麦师傅,试一回,就一回。
老麦翻了翻,笑了一声,很短。“纸上谈兵。”
但他把位置让开了半步。
那天早上六点交班,良率从七成二回到九成一。老麦没夸她,只说了一句:你那个换料先降后升,得看料干不干,不干就不能那么降。陈青点头,回去添了一行小字。
这批货最终报废三千件。品质部追责的会开在车间二楼,风扇转得慢,纸页边角被吹起来。
何丽娟把单子摊在桌上,说按规矩,谁操作谁签字。陈青从包里抽出一叠纸,三十组对比数据,每组有料温、模温、烘料时间、回料掺比,还有对应的件况照片。她一张一张往桌上摆,摆到第五张,冯强的手停在她纸边上。
用数据说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这批料换了回料,烘料时间少了四十分钟。”陈青说,“模具没老。”
生产部的人不说话。品质部的人也不说话。邓主任把手里的笔帽拔了又盖上,盖上又拔开,最后说:“认不认,先不争。不停线,你用交接班那两个小时做小批量验证。成了,再谈;不成,单子还得你签。”
两个小时后,第一模出来,水口整齐。第二十模,飞边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。第九十模,陈青把最后一只件放在灯下,转了半圈,没找到缺角。
良率九成六。
可报废单上签字的还是她。厂里的规矩,谁提的方案谁担责,签了字,责任才落得下去。
入秋的时候,厂里公开招一名工艺员。报名表贴在食堂门口,冯强坐在旁边发,看见陈青走过来,手压着表格不动。
“要三年调机经验。”他说。
“我操作四年。”
“调机三年。”他把“调机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你那本子不算。”
陈青回车间,把四本笔记摊在更衣室的长凳上,一页一页裁,按料温、模温、保压、冷却、回料五栏重新誊抄。抄到第三本,她给何丽娟打了个电话。
何丽娟来的时候带了一支红笔,把三十组数据逐条核过,在表底签了名。她说:“我只能证明这些数据是真的。别的我不管。”
答辩在质检楼的小会议室。三个考官,一台投影仪,她把那张表投上去,纸上的铅笔印被放大,糊了一层灰。
“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,你凭什么替代?”冯强问。
陈青捏着激光笔,红点停在“换回料掺比”那一栏上。
“不是替代。”她说,“是备份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邓主任低头翻了两页纸,说试用三个月,涨六百。
六百块。陈青出门时,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她跺了一下脚才亮。
老麦半个月没跟她说话。打饭碰见,他把餐盘往另一边挪半尺;她递烟,他摆手,说戒了,其实裤袋里还鼓着烟盒。
陈青上任第一件事,是把那张参数表塑封,贴在三号机的电箱侧面。第二天早上,表没了,地上有几片碎塑料,边角还带着剪刀的印。
她没问。中午去打印店重新打了一张,表头改成两行字:麦师傅口述,陈青整理。
贴上去那天下午,老麦路过,站了大概七秒。他伸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,指甲在塑封上刮了一下,走了。
无声的认可
第三天,表上多了两行铅笔字,写的是排气槽的手工修法,字歪,力道很重。陈青认得那是老麦的字,他写过领料单。
她拿笔在下面续了一行:深度零点二,每周清一次。
年底盘账,三号机报废率全车间最低。车间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数字,那个“一”写得比别人都粗。
陈青站在黑板前,把手套夹在腋下,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头,在参数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交接班前一小时,须复测模温。写完,她抬手把翘边的塑封按了按,按平了才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