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三十六岁生日后第三天，行政在群里点他的名，说打印机房有张维修单等他签收。两千三百元，工业打印机换主板，落款是英文名：凯文·陈。
那是他三年前用的名字。那时候公司还允许工牌上用花名，后来统一改回真名，系统里就只剩一个陈默。他翻到维修单背面，工号一栏写着七个数字，前两位是零三。
“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工号。”行政把笔递过来，“你用现在的主管账号重签一下。”
陈默签完，顺手点开报销系统核那笔维修费，页面跳出一行红字：名下有一笔未提交的培训预算，金额四千八，创建时间上周四晚上十一点零七分。那个时间他在家给孩子检查作业。
他先报数字：“四千八，我没提交过。”
行政低头撕单子：“流程上，谁的名下谁负责。”
打印机房只有四平方米，靠墙立着那台二手工业机，外壳的漆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铁。陈默伸手去抽卡住的纸，机器咕噜一声，吐出一张泛黄的表格。
机器咕噜一声，吐出了2003年的排班表
是2003年的车间排班表。表格上半截被人撕走了，留下半张，印着“三班倒”“甲班夜班”几个字。背面是手写的加班调休记录，铅笔字，一栏一栏记得很密：谁加了几个钟，谁调休了半天，末尾一律签一个“麦”字。
陈默认得那个“麦”字。总监老麦签字从来用铅笔，横画收笔往上挑，跟这张纸上的一模一样。
老麦四十六岁，开会爱提2003年：“那年我在车间，一条线十二个人，谁少拧一颗螺丝都看得出来。”陈默听过十几遍，从没问过那条线后来去了哪里。
他按排班表上的编号去档案室调旧合同。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师傅，翻了半小时，从铁柜最底层抽出一摞牛皮纸袋。陈默蹲在地上一份份看，看到第十一份时停住了。
十年前那批老员工的工龄被拆成两段：前五年挂在一家劳务公司名下，后五年才转进公司主体。中间那家劳务公司，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的单元号，已经注销六年。
他把那页复印了，折成四折塞进裤兜。
第二天早上，工牌刷12层，门没开。显示屏上跳出六个字：权限调整中。他退后一步，再刷，还是这六个字。他给人事刘姐打电话。
“流程上，”刘姐说，“你那个组最近在动。”
“动到哪一步？”
“流程上还在走。”
她不说完整句子，说完就挂。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见玻璃门里有人端着咖啡走过去，没人往这边看。
系统不认识他了，但每天记得拒绝他
他走楼梯上到十一层，从消防通道绕进去。这个走法他用了七年，闭着眼都摸得着。走廊尽头的工位还在，显示器还亮着他的待办清单。
小周从茶水间过来，手里两杯咖啡，杯套上印着项目代号：青禾。陈默记得自己的项目叫青禾。可小周把杯子递过来时，杯套朝外，上面写的是“青禾·二期”。
“哥，喝。”小周说，“二期今天开始排期。”
“一期呢？”
“哥，你问我我也说不清，反正排期表上没你。”
陈默把咖啡接过来，没喝。杯套上的字印得很正，标签朝外，这是小周的习惯。他忽然想去查门禁记录。
行政那边调出来的三天记录，干干净净：第一天，权限调整；第二天，权限调整；第三天，无权限。三次都发生在早上九点前后，也就是他每天到公司的钟点。系统不认识他了，可系统每天都记得按时拒绝他。
人事发过一封邮件，关于组织架构微调，他不在收件人里。他是从别人的转发截图里看到的，抄送名单一长串，唯独少了他一个。他把截图放大看了两遍，名单排序是按工号，他那个位置直接跳过去了。
述职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。陈默提前一小时到公司，把维修单、旧排班表、合同复印件和门禁截图装进一个牛皮纸袋，袋口压平，用订书机钉了两下。
一点十分，会议链接发过来了，只发给在职人员。他点开，页面提示：你不在该会议名单内。
他下楼，站在公司门口那排老式电话亭边上。电话亭早就不能用了，玻璃上贴着广告，他靠在铁框上拨老麦的手机。
响了四声，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老麦，我陈默。两千三百块维修单，四千八培训预算，还有十年前的工龄拆分，我这儿都齐了。”
电话那头有键盘声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先休息一段。”老麦说。
“休息多久？”
“流程上会有人跟你对接。”
陈默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影子，影子后面是公司大堂，前台换了新的灯箱。他说：“麦总，你2003年那张排班表，背面写着调休没兑的有十一个人。”
“那年我也在表上。”然后挂了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“小陈，”老麦的声音低了一点，“那年我也在表上。”
然后挂了。
陈默回到楼上，打印机房没锁。他把那张2003年的排班表拿出来，撕成两半，一半贴回机器旁边的墙上，用透明胶带压了四道。另一半折好，塞进小周工位第二层抽屉，抽屉里有一叠还没拆封的杯套。
他收拾东西时小周进来了，站在门口喊了一声“哥”，声音比平时低。陈默把工牌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四千八那个预算，你去问刘姐走流程，别自己垫。”
小周点头，把手里那杯咖啡放到他箱子边上，杯套依旧朝外。
三个月后，陈默在另一家公司入职，做内容审核。工位在四楼，旁边搁着一台二手机器，外壳也是掉漆的。第一周机器卡纸，他伸手去抽，吐出一张维修单，一千九百元，落款是一个陌生的英文名。
他拿起来看了看，问行政：“这个工号，系统里能查到吗？”
行政头也没抬：“查不到就重签，流程上一样。”
陈默把单子放在桌角，压在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下面。杯套标签朝外，写着另一个项目的代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