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赵春梅把三号校样从铅字盘底下抽出来时,指甲先刮了刮纸角。纸是六十克凸版纸,边口起毛,刮两下就平了。她先报页码,再报事:“三号,供销社农药标签,亩用量那行小罗说客户要改。”
老纪没抬头,手里的回形针在指缝里转。他把校样拿过去,翻到背面看了看,又放回铅字盘底下。“按规矩来。”他说完就去摸口袋,摸出半截铅笔,没摸到回形针。
排字房的规矩贴在墙上:红笔改,蓝笔校,黑笔付印;临时工不能直接送机台。赵春梅是今年秋上才来的临时工,工牌是一张硬纸片,拿透明胶缠了两圈。她管三号机台的捡字,也管复三号校样,但三号校样要老纪签了字,才能送到机台上。
供销社这单急,孙德发从早上就在走廊里转。他算盘搁在派工单上,珠子压着单子角:“印数八万,加急费按小时算,晚一个钟头少收三百。小罗,客户那边到底怎么说的?”
小罗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传呼台抄件,露了半截又塞回裤兜:“客户电话里说了,亩用量改小,毒性标识不动。”孙德发把算盘一推:“那就开。”
老纪把三号校样往抽屉里一锁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。赵春梅看见他抽屉里堆着一沓过版纸,纸角都拿回形针别着。她没问,抱着校样回自己那张条桌前,拿指甲又刮了一遍边角。
刮到“毒性”标识旁边,指腹底下有一道浅槽。她把校样侧过来,对着窗户光看,是一道回形针压痕。正面有,背面没有。
光下的真相
赵春梅先去了传呼台。传达室隔壁那间小屋,桌上摆着一台数字传呼机,抄件按日期夹在铁夹子上。她把当天上午的抄件翻了一遍,小罗那条留言写的是“客户改亩用量,速回电”,底下没签字,也没写谁接的电话。她又翻前一天的,翻到一张半截的,边角像是被撕过,上面只剩“毒性标识”四个字和半个传呼号。
她把抄件抄在自己本子上,回厂时路过业务室,小罗正在打电话。他见她进来,把听筒往桌上一搁:“客户电话里说了,改小就行,标签照旧。”赵春梅说:“三号,改样单呢?”小罗说:“急单哪有单,回头补。”
老纪在排字房门口站着,看她从传呼台回来,只说了一句:“按规矩来。”她把三号校样递过去,老纪没接,转身把抽屉又锁了一道。
赵春梅回到条桌前,把留样纸抽出来。留样纸是每版拼好后压的样,纸背有拼版日期和机台号。她又去机台边捡了两张过版纸,过版纸上还带着油墨,字距能看清。她把留样纸和过版纸并排铺在条桌上,拿尺子量“亩用量”三个字的字距。排字这一版字距是对的,错在拼版:旧版没撤,新字嵌进去时挤了半格。
拼版是老纪做的。赵春梅把尺子放下,没说话,拿指甲把三号校样的边角又刮了一遍。
下午四点二十,孙德发从走廊那头过来,算盘夹在胳肢窝里:“开机。加急费不等人。”机台班长老周已经把手放在电闸上。
老纪先开口:“小赵越了流程,临时工不能送机台。”赵春梅把小本子摊在派工单旁边,传呼抄件、留样纸、过版纸按时间排开,最早一张是昨天下午,最晚一张是今天上午十点。她说:“三号,改样单没补签,留样纸是昨天的拼版,过版纸字距差半格。要开可以,三方补签再付印。”
铁证如山
孙德发把算盘往桌上一拍:“补签要多久?”赵春梅说:“小罗签传达,老纪签复核,客户签改样。客户不到,标签上的毒性标识谁认?”
小罗说:“客户电话里说了。”赵春梅把小本子翻到那半张传呼抄件:“这上面只有毒性标识四个字,亩用量改多少,没写。”
正说着,供销社的人到了,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,手里捏着一张标签样。他只看了一眼就说:“毒性标识不能动,亩用量按新表。”赵春梅把三号校样推过去,指着“毒性”旁边那道回形针压痕:“这道印子底下原来别着一张改样单,单子被抽走了,印子还在。”
灰夹克翻过校样背面,空的。他抬头看老纪。老纪摸口袋,摸出一枚回形针,放在桌上,又在复核栏里签了名。
沉默的供认
开机推迟了四十分钟,急单还是赶上了。孙德发在排字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算盘珠子拨了两下:“设个校样复核岗,双签。”
赵春梅升了组长,老纪扣了当月奖金。她没替师傅求情,只把“复核”栏改成两格,一格签排字,一格签拼版。小罗再来送留言,先到传达室补签字,再进排字房。
过了半个月,赵春梅收拾老纪腾出来的抽屉,抽屉底压着一枚回形针和半张传呼记录。记录上是客户的原话:“亩用量改小,毒性标识不动,改样单我明天带来。”背面有老纪的铅笔字:等单。
她把那半张纸和回形针一起别在三号校样背面,压进留样柜第一格。回形针的压痕对着“毒性”标识,浅浅一道,像谁拿指甲刮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