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后门的灯管闪了三次才稳下来，青白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，把赵婶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。收摊的摊主们正把塑料布往三轮车上卷，哗啦啦响成一片。赵婶没急着走，她掀开豆腐板上那块湿布，底下还剩一板整豆腐，边角有些散，中间还紧实。她拿刀比了比，先横着划三道，再竖着切四刀，刀锋偏了半寸，出来的块儿有厚有薄，歪歪扭扭的，数了数，十二块。
隔壁卖干菜的老周已经把秤收进铁皮柜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还不走？老郑头今儿没来。”赵婶把刀插回木架，没抬头：“他说今天来拿。”老周把柜门锁上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：“他来不了啦。昨天他的三轮车被收走了，说是违章停靠，得交罚款才放车。他侄子来拉的货，三轮车不是他的。”赵婶手里的湿布拧了拧，水滴在案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按老习惯，先拿一个干净白碗，码了三块豆腐进去，用湿布盖上，搁在案板最里头。那是老郑头的位置，他每次都是六点一刻到，车把上挂个黑皮包，买了豆腐就走，从不还价。接着她给面馆的刘姐留了两块。刘姐每天要用豆腐做臊子，来得晚，赵婶就把豆腐放在她摊位的铁盆底下。又给修锁的小何放了两块在小木凳上，小何昨天帮她修过三轮车的锁，没要钱。干完这些，板子上还剩五块。
赵婶端起那个装五块豆腐的搪瓷盆，绕过菜市场的后墙，走到临街的后门台阶上。那里新来了一个摆摊的年轻女人，地上铺一块灰布，上面摆着十几双童袜，红的蓝的黄的，厚薄不一。女人正低头给一只袜子贴标签，手指细，动作快。赵婶把搪瓷盆搁在她摊边的台阶上，没说话。年轻女人抬起头，看了看盆里的豆腐，又看了看赵婶：“我没买豆腐。”赵婶已经转身往回走了，脚步不急，鞋底蹭着地，沙沙的。
第二天清早，赵婶的摊子刚支起来，搪瓷盆就放在案板上头了，洗得干干净净，里面放着两双小孩袜子，一双浅灰，一双深蓝，叠得方方正正。赵婶拿起袜子看了看，线头剪得利落，袜口松紧正好。她把袜子收进围裙口袋里，把搪瓷盆又放回后门台阶上。年轻女人那天来晚了，摊子摆得急，童袜还没码齐。她看见台阶上的盆，愣了一下，弯腰拿起来，放在自己摊子脚边，也没说话。那天赵婶切了十二块豆腐，还是歪的，第一块她让买豆腐的顾客自己挑，第二块留给老郑头。
老郑头是第三天早上回来的。他推着三轮车从市场西头进来，车把上黑皮包还在，只是车斗里空着，没装货。他走到赵婶摊前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：“车是借给侄子拉家具，停错地方被拖走了。昨天才交完罚款取回来。”赵婶从案板最里头端出那个盖着湿布的白碗，三块豆腐已经有点发酸，表面起了细密的小孔。老郑头要掏钱，赵婶把湿布掀起来，搭在案板角上：“布是你上回落的。”老郑头看了看那块布，蓝白格子的，洗得发毛了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没再提钱的事。
那天下午收了摊，赵婶把案板擦了两遍，刀架上的水渍擦干。她切豆腐时，刀口还是歪的。第一块她装在搪瓷盆里，端到后门台阶上，年轻女人正在收摊，童袜装进一个纸箱，剩最后一双没卖出去，是浅绿色的。赵婶把盆放在台阶上，女人抬头看了看她，把那双浅绿袜子搁在盆沿上，抱起纸箱走了。赵婶端起盆，盆里躺着那双袜子，她折了折，塞进围裙口袋。第二块豆腐留在案板上，老郑头明天来拿。湿布搭在案板角，风从后门灌进来，布鼓起来，又塌下去，鼓起来，又塌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