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秋天到了。蚂蚁们排成一条长队,从草坡往洞口搬粮食。
阿灰排在最后。它的个头最小,腿也最短。
前面的大蚂蚁一次能搬一整粒米,有的还能扛两粒。米粒在它们背上,像一床小被子。
阿灰试了试。它把一粒米抱起来,走了两步,米一歪,滚到了地上。
它又试了一次,还是抱不动。
最后它用两只前脚推,把米推到一块小石头边,再从中间咬开。半粒米归它,另外半粒留给后面。
它抱着这半粒米,一步一步走到洞口。
队长蹲在洞口,手里拿一根细草茎,搬来一粒就在草茎上打一个结。
阿灰把半粒米放在地上。
队长看了看米,又看了看阿灰。它的触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,把半粒米拨到一边的小堆里。
那是零头。谁搬得少了,米就往那儿放。
阿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别人的米粒在草茎旁边排成一长串,粒粒都是圆的,鼓的。它低头看看自己的半粒米,断口白生生的,像个没长好的牙齿。
它没说话,转身又往草坡爬。
第二天,阿灰又搬回来半粒。它走到洞口,停了一下,抱着米绕到墙那边去了。
老墙根下有一块背阴的地方,砖缝里积着细土。阿灰用自己的前脚刨,刨出一个小坑,坑不深,刚够埋下一粒米。
它把半粒米放进去。
又从旁边叼来一片干叶子,盖在坑口上。叶子是黄的,边上卷着,和周围的土一个颜色。
它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看不出什么,才走开。
第三天,它又攒了半粒。第四天,再攒半粒。
每天搬完粮,它都要绕到墙根下,掀开叶子看一眼。米还在,坑里有点凉气,米粒上沾着细细的土。
它用触角碰一碰米粒。半粒,半粒,还是半粒。
到了第五天早上,坑里躺着一粒半。不,是三粒。三个半粒,拼起来是一粒半。
阿灰蹲在坑边。天还没大亮,墙角有露水,顺着砖缝往下淌。它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它把三粒米一个一个叼出来,用前脚拢在一起。
然后它决定搬走。
三粒米比半粒重。阿灰一次只能抱一粒,走几步歇一歇。它没走大路,沿着墙根走。走一段,放下米,回头去抱第二粒。第二粒抱到前面,再回头抱第三粒。
太阳爬到草坡顶上的时候,它到了洞口。
队长正在理草茎。它抬起头,看见阿灰脚边堆着三粒米,断口都朝外,白生生的一排。
「这些米哪来的?」队长问。
阿灰站直了,说:「我攒的。一天半粒。」
队长没马上说话。它把草茎放下,走过来,低头看那三粒米。米粒上沾着湿土,还有一片干叶子碎在缝里。
「你藏在墙根下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不交上来?」
阿灰的触角往下弯了弯。它说:「半粒太少,我怕占了地方。」
队长看着它。老蚂蚁的眼睛很小,看东西要凑得很近。
「半粒不少。」队长说,「一粒是一粒,半粒也是半粒。」
它把三粒米拢起来,捧着往洞里走。
「跟我来。」
粮仓在洞的最里面,一个圆圆的土屋,四壁画着走道的记号。米粒堆成小山,靠墙放着一排一排。队长走到最里面,那里有十几个小格,每一格都拿土隔开。
它把三粒米放进最靠里的一个格子。
「这一格是你的。」
阿灰看着那三粒米落进格子,发出轻轻的一声。
「回去搬粮吧。」队长说。
阿灰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洞口,它回头看了一眼墙根那边。干叶子还盖在土坑上,风一吹,翘起来一个角。
它没去掀。它顺着队伍往草坡爬。
天一天比一天冷。
草坡上的草黄了,露水结成薄薄的白霜。蚂蚁们搬粮的速度慢下来,来来回回走一趟要歇两次。
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,洞里关上了所有的出口,只在最上面留一个小孔透气。
大家围着粮仓坐下来。
队长拿出一个大陶罐,往里倒米。倒到最里面那格时,它停了停,把三粒米一起倒了进去。
水开了。
粥在罐子里翻,米粒慢慢涨开,白的,软的。香味从罐口冒出来,顺着土道一直飘到洞口。
阿灰缩在最外圈。它个头小,被挤到最边上,只能看见罐子底下的火光。
队长拿着木勺,一碗一碗地分。
分到阿灰时,队长舀了一勺,看了看,又添了半勺。
勺底全是米,稠稠的,插在碗里不塌。
那半勺额外的稠粥,烫得它把碗小心地放在地上
阿灰捧着碗。碗是热的,烫手,它把碗放在地上,两只前脚搭在碗沿。
它低下头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从喉咙一路热到肚子。
洞外,雪落在老墙头上,落一层,压一层。
墙根下那个小土坑里,干叶子被雪盖住了。坑是空的,土是新翻的,风一吹,就平了。
阿灰喝完了粥,用前脚抹了抹嘴。它把碗放下,挪到队长脚边,靠着那条老腿坐下来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。它闭上眼,听着罐子里最后一勺粥刮过罐底的声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