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菜市场二楼拐角,小魏从仓库里拖出一张旧桌子,桌腿短一截,垫了半张报纸才不晃。阿灿把白纸铺平,用记号笔写上:代写朋友圈文案,五块一条,改到满意为止。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字太大,又觉得大点好,隔三个摊位也能瞧见。
第一个坐下的是卖鱼的老雷。他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三回,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裂着一道缝。
“就是……鱼新鲜。”说完他就把嘴闭上了。
阿灿等了一会儿,他没再往下说,手又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她低头写:今天鲈鱼只剩七条,另外三条被我老婆预定了,手慢的别怪我。
老雷把这句话念了两遍,念到“别怪我”的时候笑了一声,说这行吗,我说不出这种话。阿灿说不用你说,你发就行。他蹲在楼梯口,一个字一个字往手机上戳,戳了七八分钟,发出去,把手机揣回兜里,像刚做了件亏心事。
“那条底下转发最多”的时刻:老雷回归本色,阿灿退居幕后
第二天七点,鱼摊前排了六个人。老雷手里的刀没停过,抬头看见阿灿上楼,把五块钱按在桌角,说再来一条。
接着是豆腐摊陈姨。她自己搬了张凳子坐过来,说闺女你给我写一个,我不认字,可我会转发。阿灿问豆腐怎么样。陈姨说嫩,嫩得下刀都不敢使劲。阿灿写:今天的豆腐我切的时候手都放轻了,你要是嫌老,回来骂我。陈姨看了乐,说骂你干什么,我写“回来找我”。阿灿就改了。陈姨转发前还念了一遍,说这话写得跟我自己说的一样。
那天下午,人从二楼拐角排到楼梯口。干货摊的、卖藕的、修秤的,一个个端着手机上来。阿灿一天写二十条,开头抛个钩子,中间带点自嘲,末尾留个问句,越写越顺。她给卖藕的写:藕断丝连这话我听了三十年,今天这藕脆,一掰就断。给修秤的写:秤修好了,你回家称一称,少一两你回来找我,我在。
小魏上来转过两回。第一回说桌子别挡通道,第二回说排队别堵楼梯,说完自己也站那儿看了一会儿,问能不能给他也写一条。阿灿问写什么。小魏想了半天,说算了,我没什么可发的,转身走了。
写到第三天,阿灿翻自己的记录本,发现老雷、陈姨、卖藕的三条,开头都是“今天”,结尾都是“别怪我”“回来找我”“你回来找我”。她盯着本子看了一阵,把笔帽盖上,又打开,又盖上。
老雷是第四天上午上来的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说别写了。
阿灿伸手去拿本子,以为他要改。老雷说,顾客现在来了先笑,笑完举着手机拍一张,鱼一条没买,走了。他停了一下,又说,你写的那个不是我,我不会说那种话。
阿灿想说文案就是要好看,话到嘴边没出口。老雷把那张五块钱推回来,压在价目表上,纸币一角被楼梯口的风吹得翘起来,他伸手按平,转身下楼。
从代写变为陪伴:她不再只是提供文案,而是融入他的日常
第二天阿灿没摆桌子。她从家里搬了张小板凳,坐在鱼摊边上。老雷磨刀,刀刃在水里过一遍,再磨。他换水,把盆底的鱼翻上来看看,又放回去。有个老太太要挑刺,他把鱼摊在案板上,刀尖顺着脊背划开,一根一根往外挑,挑完拿水冲了一遍,递过去。有人给十块,他找零,零钱数了两遍。一个早上他说了不到十句话,最长的两句是“这条好”和“你拿这条”。
中午收摊,阿灿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:鱼是早上四点到的货,我不会讲价,你要几斤我称几斤,秤不准你把摊子掀了。
她把本子递过去。老雷看了半天,看到“掀了”两个字笑了一下,说这个行,这条我自己发。他把手机举到眼前,眯着眼,一个偏旁一个偏旁往上敲,中间停下来问了她两回“掀”字怎么写。发完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,两个错字,一个在“称”,一个在“摊”。
那条底下转发最多。陈姨在下面评论:老雷会说话了。
阿灿回到二楼,把价目表翻过来,在白纸背面重新写:改稿五块,教写不要钱。写完坐了一会儿,没人上来,她就下楼去陈姨摊上,教她把“豆腐嫩”三个字一笔一划写顺,写歪了也认。
晚上收摊,她坐在楼梯口,想发一条“今天菜市场休息”。打到一半删了,重新拍了张照片,是老雷摊上剩下的七条鱼,水面上浮着几根葱。配了一句:明天照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