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月头上,区人社局的定向招考公告发在政务网,区档案馆四楼走廊的公示栏也贴了一份。老魏是从打印室小刘嘴里听说的。那天他正把一箱民国地契的扫描件搬上推车,纸箱底蹭着门槛,闷响了一声。
小刘说,魏哥,那个定向的,你能报。老魏把推车扶正,说回头看看。他把公告上的条件抄在一张便签上,回办公室逐条对:本区机关事业单位在岗满三年,他五年;大专以上,他是中专后来读的函授大专;三十五周岁以下,出生日期算到公告发布那个月的最后一天。他身份证上的生日在八月,公告是四月发的,算下来,这是最后一次能报。
同办公室的小周比他早知道半个月。她在全区编外人员的一个群里,公告转进群那天,她就把条件对着自己念了一遍,还替老魏算过。老魏只看公示栏。公示栏玻璃上留着上一年通知揭下来的胶带印,边上翘起一小块,谁也没去刮。
报名表不难填,难在后面。表上要现工作单位填意见、盖公章,另附一份六百字的现实表现材料。韩主任把表推回来的时候,用指甲在单位意见那一栏敲了两下:同意报考,这四个字不能少,只写同意不行。口径要和去年区里另一家单位报上去的一致。
第一稿是办公室的小吴帮着起的,写业务骨干、工作踏实。韩主任看了,把业务骨干划掉,说太虚,改成能承担数字化加工全流程。第二稿里有一句任劳任怨,也被划掉。韩主任说,这种词上级不认,要写清楚完成了多少卷、多少万页,哪一年度的项目,验收是什么结论。老魏回去翻了台账,一卷一卷对着补,补到夜里十一点,把数字写进材料,一栏一栏核。
材料定稿那天,他提了一盒茶叶去办公室。韩主任把盒子推回来,推得不重,刚好推到桌沿里头。章该盖就盖,别在这上面花心思。老魏把茶叶拎回去,放在电动车脚踏板上,一路上没说话。
他给表姐王芸打过电话。表姐在区人社局,接起来先问,什么事。老魏说,定向招考,材料这块有没有要注意的。表姐在电话那头翻了会儿纸,讲的都是流程:公告怎么发,资格审查在哪一层,材料不齐退回来补的时限是几天。讲完她顿了一下,说,别多问,问多了对你没好处。老魏说知道了,把电话挂了。
盖章要上馆务会。通知发在群里,周四下午两点半,三楼小会议室。郑馆长坐中间,吴副馆长坐他左手边,韩主任拿本子坐门口。老魏的议题排在后面,前面都是项目的事。
吴副馆长先说业务。数字化加工项目六月底验收,馆里能上机的就两个人,一个是他,一个小周。小周刚走完另一个区的笔试,成绩还没出。吴副馆长把进度表翻到最后一页,说照现在的量,六月二十号以前能扫完,著录要往后压十天。他没提老魏的名字,只说了那两个人。
发言按科室顺序来。办公室先说,讲的是程序,材料齐、意见明确、可以按程序报。业务科接话,说人手紧,能不能缓一缓,或者把著录的量分一部分出去。保管利用科没多说,只问了一句,考上了,编制是不是就跟着走。韩主任在本子上记,没抬头。
最后是郑馆长定调。他说,报考是职工的权利,馆里不拦,工作要统筹。纪要怎么写,会后韩主任拟了一句:会议同意该同志报考,要求统筹兼顾,确保项目按期验收。念给大家听,没人有意见。那句同意该同志报考后面没有支持两个字,谁也没提。
老魏在会上没争。他坐得靠后,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帽扣了又开。散会后他回工位,把验收进度表上的节点往前挪了半个月,接下来三周,每天做到十点。扫描仪的风扇响得厉害,他就把耳机塞上,放的是孩子课本的朗读音频,听不太懂,图个响。
深夜的档案馆,机械的轰鸣掩盖了生活的琐碎
这期间他母亲在市二院住了九天。第一天是妻子李梅陪着去的,打电话来说不要紧,就是老毛病,输几天液。老魏说晚上过去,晚上项目赶工的机子空不出来,他没走成。第四天去了一趟,坐了四十分钟,母亲让他回去,说医院有护士。第二次去是第九天,办出院,让他签字。签字那栏写的是与患者关系,他写了子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三个章的次序,韩主任交代得清楚:先盖馆里的公章,再送区文旅局盖主管部门的章,最后到区人社局窗口核验,盖资格审查的章。顺序不能反,人社局那边只认前两枚齐了才收表。馆里的章是会后第二天盖的,韩主任把印台在桌上放平,压下去,提起来,看了一眼,说,行了。局里那枚等了四天,办公室的人拿去又拿回来,说局长出差,回来签。人社局那枚盖在报名截止前两天,窗口的姑娘把材料从头翻到尾,翻到现实表现那一页,用铅笔在万页旁边打了个小勾。
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最枯燥的行政流程里
报名截止是五月中。全区这个定向岗位招两个人,档案馆这条线只有一个名额,报名十九人。老魏笔试第三,面试第二,综合第二。第一名是区城管局一个三十一岁的女同志,本科学历,笔试第一。名单公示在政务网上,老魏把页面存了书签。
体检、考察、公示,一项一项走。他进了等额递补名单,排在第一顺位。那二十三天里,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先开政务网,刷新一次,看有没有新通知。第一名没有放弃。递补没轮上。
公示结束那天,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,关掉页面,去打印室把一摞目录卡纸裁齐。小周考去了另一个街道的岗位,走之前退了那个群。退群前把群里的文件打包,转给了老魏,说魏哥你留着,以后公告出来得快些。老魏说了声好,把压缩包解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,没再改名字。
项目在六月二十五号验收通过。验收组的人走了以后,吴副馆长在走廊里拍了拍他的肩,说,辛苦了。七月,馆里和他重签合同,从一年一签改成三年一签,工资每月加两百,岗位一栏写数字化加工组组长,编制那一栏空着,横线画到底。
朋友介绍他去一家档案外包公司做项目经理,月薪多三千,一年有七八个月在外地。他去谈了一次,回程在公交站等车,给李梅打电话,说算了,妈下半年还要复查。李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,说那孩子的转学呢。老魏说再等等。李梅说,等什么。这句问完,两头都没接话,公交来了,老魏说上车了,挂了。
孩子转学的事暂时搁下。妻子没再提,只是把中介发来的那张纸从冰箱门上取下来,叠好,收进抽屉。
生活里的野心被折叠收进抽屉,归于平静
老魏把报名表复印了一份,夹在三楼库房第七排那个装民国地契的档案盒底下,上面压着两卷他还没编完的目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