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的折叠桌占了半张床，阿栗的工作台挤在剩下的地方：二手笔记本的键盘掉了两个键，三个微信号的弹窗在屏幕右下角跳成了一团乱码，墙上用便利贴贴着手写的价目表，八块起步，加急十五，下面压着三条用红笔圈死的铁律：不超过四十字、不写“愿你”、不用排比。
第一个客户是健身房销售小周，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：今天也没练。阿栗盯着屏幕想了半分钟，敲出：说好练腿，最后在楼下看了二十分钟猫。小周秒回，说不够励志，阿栗把“励志要加五块”的字样用截图发过去，对方转了十三块，没再提励志的事。
阿栗摸透了这行的门道：客户要的从来不是“好看”的文案，是“看着不惨”的生活痕迹。她会把客户发来的碎碎念揉成刚好的字数，避开所有会让对方显得落魄的词，偶尔加一点无关痛痒的小细节，让这条朋友圈看起来像真的有人在认真过日子。
每周三晚上九点，老陈的消息总会准时跳出来。他只要一句加班的文案，改了八版，从“忙到没吃饭”到“关东煮只剩最后一串萝卜”，都被打了回来。老陈说，要更“可怜一点”，阿栗退了他之前的钱，只留了一句：加班的灯亮着，楼下的烧烤摊还没收。她猜这条是发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，没问，也没多要价。
后台的异常订单是阿栗翻到的：同一个账号，一年里下了两百条单，主题全是周末去哪儿，语气从一开始的“周末去公园晒了太阳”，慢慢变成“周末爬了山喝了冰可乐”，一次比一次热闹。她忍不住发消息问，对方回：老板在朋友圈，我怕他觉得我周末闲。阿栗没觉得荒唐，只是把这条记进了备忘录，标了“长期，可涨价”。
有一次遇到退款纠纷，客户说她写的文案太真实，“我妈看了会打电话来骂我”。阿栗第一次意识到，真话在这行是缺点。她把退款的钱转过去，顺便给客户补了一条：周末窝在出租屋整理了旧书。对方没再说话，第二天又下了一单。
凌晨一点，阿栗关掉接单群，拔掉笔记本的电源，点开自己的朋友圈。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三年前，配图是搬家那天堆在门口的纸箱，半扇窗露在外面，配文只有一个字：搬。她试着给自己写新的动态，删了三版，要么太像小周要的励志，要么太像老陈要的可怜，最后只留下一行：今天没接单。
她把这条动态发出去，三分钟后设成仅自己可见，然后存进备忘录，改了个标题：留着，以后可能卖得掉。窗外的城中村还亮着零星的灯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没再看任何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