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个夜班,修复室的顶灯坏了一排,只剩操作台上方的灯管亮着。许砚把《河工图册》第十七叶从压书板下取出,纸边起毛,虫蛀洞比昨天多扩了半毫米。他用镊子揭下昨天补的旧纸,放进编号袋。袋背写了一行小字:十七叶,揭纸,第三日。
第1段:夜班修复中的细节工作
旧补纸的纤维偏粗,是机制纸。他换了新配的手工补纸,纤维细,打浆度低,与原件接近。每换一次,他剪下指甲盖大的一角,装进另一个袋。温湿度记录仪打印的纸条,他也折好塞进去。修复室墙上的监控探头对着操作台,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。许砚把当天的时间码抄在袋背:二十二点零七分至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周师傅从库房上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。他看了看台面上排开的编号袋,说:“评审看台账,不看纸。”许砚把镊子放回托盘,说:“台账也是纸。”周师傅没接话,喝完水走了。
第八天早上,外包主管邵广利在库房门口拦住信息员小陈。许砚进去取宣纸,听见邵广利说:“许砚那几天的加班记录删掉,记到实习生名下。公司只报两个人的工时。”小陈说:“系统里改不了,得走审批。”邵广利说:“你先把表导出来,我来改。”许砚把手机放在宣纸堆上,屏幕朝下,录音键亮着。他取了纸就走,没回头。
七分钟。回修复室的路上,他把录音文件重命名为日期。
报销单是周师傅从财务室废纸篓里捡出来的。定制补纸的采购价是每张一百二,实际入库的是一批机制纸,每张十八。许砚复印了单据,又翻到背面——耗材商给梁评委亲属账户的转账记录,四万六,日期在上个月。梁评委的儿子在耗材商公司实习,这事修复室的人都知道。
周师傅把原始排班表压在工具箱底层,说:“评审那天我去。”许砚把排班表复印了一份,原件仍放回原处。录音、单据、排班表,分装三个文件袋。他不放在同一个包里。
评审会前一天,邵广利把许砚排到分馆送书,来回四十公里。许砚拿调休单找车队换班,换到评审会当天上午在馆内整理书架。他提前把第十七叶修复前后的照片交给会务组,说:“工序备案,评审要看的话可以投屏。”会务组的人接过去,夹进会议材料。
评审会设在三楼会议室。邵广利坐在汇报席,投影翻到第八页,标题是“外包团队独立完成《河工图册》修复”。许砚坐在最后一排,三个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最上面那个装着纤维样本。
第9段:评审会现场的暗流涌动
评委问:“第十七叶补纸和原件匹配度怎么样?”邵广利说:“完全匹配,我们用了定制补纸。”许砚把第一个文件袋递上去。
“请比对采购单。”他说。评审组翻到附件,定制补纸的规格是每平方米八十克,打浆度四十二。许砚从袋里取出样本:“第十七叶补纸的打浆度是二十八。纤维长度也不对。公司入库的是机制纸,报销单写的是定制纸。”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梁评委翻了一页,没说话。邵广利说:“这是供应商批次问题。”许砚递上第二份材料:“监控时间码显示,第十七叶的揭纸、配纸、补洞,都在夜间完成。加班记录里没有我的名字。原始排班表在周师傅那里。”
周师傅从第三排站起来,把排班表放到评审席上。信息员小陈被叫来,当场调出库房录像。二十二点零七分,许砚坐在操作台前,第十七叶摊在灯下。
邵广利说:“她是编外人员,工时由公司统一安排。”许砚把第三个文件袋放到桌上:“报销单背面有转账记录。耗材商给梁评委亲属账户转了四万六,同一天公司把定制纸换成机制纸。梁评委,你儿子在耗材商公司实习,是吗?”
梁评委没有翻页。邵广利的汇报停在“独立完成”四个字上,投影仪自动熄屏。
评审组休息了二十分钟。再回来时,组长宣布:外包合同暂停,许砚转正,接手《河工图册》后续修复。
散会后,人走了一半。许砚收拾文件袋,看见梁评委站在资料柜前,把一张入库单塞进自己的资料袋。单子没编号,上面写着另一家修复公司的样品册。梁评委拉上袋链,往门口走。许砚没有拦。他翻开自己的修复日志,把那张单子的页面位置记下来:第三十七页,未编号入库单,样品册三册。
那一页暂时空着。他合上日志,去库房取明天要用的补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