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印刷厂铁门锈了七年。老邬在排字车间门口支一张三合板桌，桌面铺旧报纸，摆四个木盒，盒里铅字按字号分格。桌角压一本牛皮纸账本，封皮写“缺字”。他每天八点来，先把铜模摆正，再用软布擦一枚缺角铅字。那字右下缺一粒米大的角，擦完放回搪瓷缸底下。邻居路过喊：“老邬，又捡破烂？”老邬报数：“今天配六个字，挣二十四。”不抬头。
有人拿旧书来补缺字。老邬问书名、页码、行数、字号、字位。来人说不清，他就翻书，手指在字行上点，点到缺处，从盒里挑一枚，拿小锉修字脚。收钱时抹零。文化公司租了厂办楼二层，要重印民国县志。老邬送修好的铜模上去，小季在走廊接电话，夹着样张，随手一指桌子：“放那儿。”老邬说：“铜模，第三排二号字架，修好了。”小季说：“老师傅，铅字这行早死了，咱现在讲效率。”老邬把铜模放桌上，报：“右下角补过，字号二十一点，别用砂纸打。”小季没应。
重印样张送到档案馆三楼会议室验收。董老先生戴白手套翻样张，翻到人物志一页停住：“这个‘李喆’的‘喆’，原稿是旧字形，两个‘吉’并排，下头‘口’里少一横。你们排成‘哲’了。”小季说：“字库没有这个旧字形，咱用通行字替代，读者看得懂。”董老先生把样张往桌上一放：“地方志不是读者看得懂就行，用字得照原稿。”档案馆的人不接话。小季说回去找字库公司。会议室门半开，老邬来送修好的铜模，站在门口听见，说：“厂里旧字架还有那副字模。”小季回头：“老师傅，这是验收会。”老邬报：“第三排，靠北，二号字架，二十一点字号，字面右下缺一粒米大的铜，我补过。”董老先生问：“字架编号？”老邬说：“北三二。”董老先生看他一眼：“你进过库房？”老邬说：“排字车间，我管了二十六年。”
档案馆同意老邬进旧库房找字模。库房在档案馆后院，老楼，窗子糊报纸，灯管坏了两根，只亮一根。小季拿目录，老邬不看，手伸进木盒，指腹贴字脚刻痕，一枚一枚摸。摸了两个钟头，摸到第三排靠北第二个盒，他停住，抽出一枚铅字，举到手电下：“喆，旧字形，右下补铜。”又摸出三枚，说：“样张上‘己亥’排成‘已亥’，‘戍边’排成‘戌边’，‘侯’排成‘候’，都是形近字，字架上有原字。”小季脸沉下来：“碰运气。”老邬从帆布包掏出账本，翻到中间：“一九九八年四月，第七次修这副字模，铜焊，磨字脚，记在北三二。”账本上蓝黑墨水，页角卷起，每行记字架号、字号、磨损、去向。董老先生凑近看，手指点在“第七次”上。
在旧库房中触摸字魂
验收会当天，董老先生把老邬请到校对席。桌上摆新铸的字模，铜色亮，字脚齐。董老先生把字模递过去：“邬师傅，你验字。这版县志的用字标准，你定。”小季站在旁边，改口：“邬老师，技术顾问这个事，咱签个协议，您开条件。”老邬把字模在掌心掂了掂，放回绒布，说：“旧排字车间留下，改铅字档案室。我带两个学徒。”小季说：“行，行，明天就办。”老邬从搪瓷缸底下摸出那枚缺角铅字，放在新字模旁边。缺角的那枚正是“喆”的旧字形，右下铜焊的痕迹还在。他对董老先生说：“这枚不修了，编零号。”董老先生问：“零号？”老邬说：“样板。谁验字，先摸它。”然后他掏出账本，在第七次那行后头添了一个“验”字，铅笔夹回耳后，把档案室钥匙串挂到裤腰上。钥匙碰着铅字盒，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