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程晚把电脑屏幕合上又打开,合上又打开。桌角的手机显示十点五十四分,充电线缠在鼠标线上,她一根一根地解,解完发现其实不用解开,拔掉就行。
九层的走廊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灯。电梯口那块广告牌从夏天挂到冬天,上面的人还在笑,笑得有点褪色。她按了下行键,货梯从一层上来,数字一格格跳,跳到九的时候,门开,左边角落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沈迟右手拎一个保温杯,杯身掉了漆,露出来的底子是银的。他按过八层,手就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程晚站到右边,靠广告牌,低头看手机电量,百分之十七。
门合上,往下走。八层的按钮亮着,从按下去到门开,十一秒。他出去,杯子在身后一晃。门再合上,货梯继续往下,一层的前台亮着一盏台灯,小宋抬起头,又低下去。
这样的十一秒,程晚数过很多次。有时她到得早一点,能看见他从八层上来,杯子换到左手,右手插在工装口袋里。有时她到得晚,门正关,她喊一声,里头的手先伸出来,按住门框。
那回她抱了一摞过期样稿,纸边硌着下巴,跑过去的时候鞋跟敲得响。门已经在合,他从里面把手伸出来,掌心抵着门边,门弹回去。她侧身挤进来,说谢谢。
那个总是伸手挡门的男人
他往旁边让了让,说,你按九层吧。
程晚愣了一瞬。她进电梯从来不按,反正他在八层出,她在九层下,中间没人上。她按了九,按钮亮起。他其实早就知道她在九层,知道得比她以为的要早。
那天她站到右边,没拿手机。货梯的灯管有一支在闪,闪得慢,像没睡醒。到八层,他出去,门合上之前,她看见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之后有一阵子,两个人开始说话,也不多。她说今天电梯里没开风扇,他说嗯,冬天了。她说你们工作室也天天这么晚,他说图要改。就这几句,说完,八层到了。
再往后是那个周二。
十一点零七分,货梯在七层和八层之间停住。先是顿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外面拽了一把,然后灯还亮着,喇叭响了,短促的一声,接着是连续的滴滴。楼层显示停在七和八之间,两条杠。
程晚按了呼叫铃,那边有人接,说师傅从城西过来,快的话十几分钟。她说了好,挂了,靠回轿厢壁。
沈迟站在左边,杯子拎在手里,没动。他的工装袖口沾着一小片蓝,像是复印纸蹭的。
过了几分钟,程晚觉得手心开始出汗,货梯里的灯照在墙上很白,白得人站不住。她把手撑在轿厢壁上,纸样稿夹在腋下,滑了一下。早上出门她只喝了一杯咖啡,中午的盒饭剩了一半。
沈迟看了她一眼。他没说你怎么了,也没说要不要紧。他拧开保温杯的盖,倒出小半杯,水温的,递过去。又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,放在盖子上,一起递到她手边。
糖纸是橘色的,纸边有点皱,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。
那口甜得发腻的安慰
程晚接了。先喝水,再剥糖。橘子味的,甜得发腻,她把糖含在腮帮子里,慢慢化。手不抖了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货梯外面有脚步声,有人拍了两下门,喊里面有人吗。沈迟应了一声,说有人。
修电梯的师傅到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四分。门被撬开一条缝,外面是七层的走廊,灯只开了一半。两个人从缝里侧身出去,各自往楼梯口走,一个上楼,一个下楼。
第二天晚上,货梯照常停在九层。程晚进去,右边没人,左边有人。沈迟手里的杯子拧着盖,没打开。
十二月,公司定下搬去城东的新园区,做人工智能的那片楼。通知贴在茶水间,程晚看了一眼,把杯子里的水倒掉,接了新的。
最后一个加班夜,她收拾抽屉,把没用的笔丢进纸箱,有用的装进包里。十一点零七分,货梯到九层,门开,沈迟站在左边,杯子拎在右手。她站到右边,靠着那块广告牌,广告牌上的人还是笑。
八层到了。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,回过头问,换地方了?
程晚点头。门合上。她站在货梯里往下走,一层的前台亮着灯,小宋抬起头,认出她,说最后一天啦。
她说是。登记本摊在台面上,她翻到自己的名字,划了一道。
新园区有六部客梯,刷工牌才能进,没有人站在左边。程晚加班的次数少了一些,十一点前能走,地铁末班还赶得上。有时候站在车厢里,手扶着立杆,她会想起那个卡在七层和八层之间的晚上,橘子糖的甜味,还有盖子上那点温水。
三个月后,她回老楼取落下的工牌。前台换了人,小宋调去了别的班次。十一点零七分,她按下货梯的按钮。
门开。左边角落站着沈迟,杯子换了新的,不锈钢的,掉漆的位置和旧的那个一样,在杯口下方一寸。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程晚走进去,站到右边。广告牌换过了,新的还没拆膜,光打上去有点反光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数字往下跳,九、八。
八层到了。沈迟拧开杯盖,把盖子递过来,杯口朝上,里面是空的。程晚接了,握在手里,温的。
空杯里的温热
门合上之前,谁也没提那天卡在七层的事。他走出去,杯子换到另一只手。门在她面前合拢,货梯继续往下,停在一层,门开,外面是夜里的风,把登记本吹翻了一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