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九八年冬天来得早,总机房的窗缝用旧报纸糊了两层,浆糊干了以后翘起边。屋里两台纵横制交换机并排立着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陈守拙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,搪瓷缸里的茶梗沉了底,缸沿缺一小块瓷。
下午三点,楼道里进来一串皮鞋声。后勤科长刘建军推开门,先用手背在暖气片上碰了一下,缩回来,往裤子上蹭了蹭:“我跟你讲,这破屋子一个月费的电够全厂烧锅炉。”
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一个扛卷尺,两个抱图纸筒。量到交换机背面,卷尺一拉,脚后跟蹭到配线架,一根跳线啪地断了,铜丝弹出来,翘在半空。
陈守拙没抬头。等人散干净了,他才蹲下去,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截铜线,剥了皮,在端子上缠了三圈,用钳子压紧。
那截铜线在指尖绕了三圈,用钳子压紧。
周小满端着饭盒进来,看见他指头上那圈铜:“真的假的,这也能接?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守拙说。
记下的是什么,没人问。刘建军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一声,皮鞋声一路下楼去了。
十二月初,三车间那台西德定型机的主板烧了。烧的时候先冒青烟,车间主任闻着焦味跑过去,拉闸已经晚了。冷却以后掀开侧盖,板上一片黑,两个电容鼓了顶。
外方来了两个工程师,蹲在机器前看了四十分钟,站起来拍手上的灰,通过翻译说:整块换,二十八万,交货期三个月。
设备科老吴把报价单夹在腋下拿回报刊室,压在搪瓷缸底下。缸里泡枸杞,一天换一次水。单子压了三天,字没签。厂长在电话里跟局里说了四十分钟,末了那句是“再想想办法”。
第四天夜里,周小满值后半夜的班,下楼打开水,看见配电柜前蹲着个人影。陈守拙把总机房淘汰下来的几只继电器摊在报纸上,一只一只过万用表,量一只,在烟盒背面记一个数。他那截铜线还在手里,弯成半圆,端子那头磨得发亮。
周小满提着暖壶站了一会儿,没出声,退回楼上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,三车间来电话,说定型机转起来了。老吴披上棉袄往车间跑,掀开侧盖,里面塞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:继电器焊在胶木板上,四周用铜线固定,铜线缠了三圈。
老吴回设备科,一个电话打到地下档案室。灯管坏了两根,管理员搬梯子换灯,问他要找什么。
“按规矩,先看底图。”老吴说。
一九七九年的图纸卷成筒,牛皮纸套上写着“定型机测绘”。他抽出来一张张摊在长条桌上,摊到第九张,是主板接线图。他把图压到定型机的备件手册旁边,一个端子一个端子地对,对了两个钟头,一处不差。
图纸首页右下角是设计名单,蓝黑墨水。第一个名字是当时的总工,第二个名字他念出了声:陈守拙。
老吴把图纸卷回去,卷到一半停住,又摊开看了一眼,然后把棉帽的护耳系紧,骑车去总机房。路上顶风,车链子响了一路。
路上顶风,车链子响了一路。
当天下午刘建军就来了,捧着一个红皮聘书,进门先把椅子上的报纸叠整齐:“我跟你讲,技术顾问,工资按工程师从头补,房子也……”
陈守拙正给配线架打标签,白胶布一条一条剪,剪一条贴一条,贴到第七个端子才停手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。笔没动。
刘建军把聘书放在交换机台面上,压进那本电话号簿里,走了。号簿合上,中间那页压出一道印子。
厂里张罗着办复职,也张罗欢送会,说要在食堂摆四桌,工会去买糖,买的是包玻璃纸的水果糖,一斤一袋。
陈守拙没去。他去了街对面新开的环球寻呼台,做维修工。柜台后面一排数字机,玻璃上贴着“中文机一千二,数字机六百八”。老板问他会不会修,他从裤兜里掏出起子,把柜台上那台开不了机的样机拆开,吹了吹尘,装回去,屏幕亮了。工资三倍。
走的那天上午,他还在总机房。三号交换机有一路串音,他把用户板拔出来,拿橡皮擦金手指,擦完插回去,让周小满拨了三个号,一个一个听。
中午他收拾东西,一个帆布包,一个搪瓷缸,缸里的茶梗倒进纸篓。他把自己的传呼机搁在总机台上,黑的,巴掌大,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布,边角起了毛。
“记下了,小周打这个号。”他说。帆布包带子往肩上一挎,人下了楼。
周小满捏着那台传呼机,听见楼梯口的门关了,才把胶布撕开。底下是一串手写编号,蓝黑墨水,数字写得方,末一笔往上挑。她认得这个笔迹——上个月她替老吴抄图纸编号,抄的就是这几个数,刻在定型机主板边上的钢印,一个不差。
刘建军追到厂门口,追上了。
“陈师傅,我跟你讲,你这是……”
陈守拙站住,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那截铜线,还缠着三圈。他把铜线放进刘建军摊开的手心里,又把他那几根手指合上。
“记下了。”
他过了马路。寻呼台的玻璃门推开,一股暖气扑出来,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合到一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刘建军站在路当中,手心里那圈铜线凉透了,剥皮的那一头还留着一小段亮色,风一吹,亮色一闪一闪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