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六楼。楼道灯坏了一半，李姐一手扶墙一手托着抽屉底板往下退，退到转角处停一下，等小赵把下面的纸箱挪开。她拆抽屉之前先拍照，拍完把螺丝一颗颗拧下来，按柜体分装进自封袋。胶带上用圆珠笔写：衣柜A-上，衣柜A-下。写完把袋子压在纸箱缝里，用手掌按平。
周洋站在楼道口看表。第一次看是七点十二，第二次是七点二十六。第三次他把手机举到耳边，语音发进群里：“找了个大妈，慢得要死，一个抽屉拆十分钟。”声音没压低，楼上楼下都听得见。
小赵从三楼跑上来，低声说：“姐，你快点，人家催了。”
李姐没抬头。她把最后一袋螺丝压进纸箱缝，站起身，膝盖响了一下。她说：“柜子拆坏了，到那边装不上，更慢。”
货车九点四十到新房楼下。十九楼，电梯里铺了保护板，李姐把最重的侧板靠在轿厢角落，自己站在旁边，一手扶着，怕门开的时候倒下来。周洋在电梯口接着电话，说的是工作上的事，声音一直没停。
十九楼的等待：保护板与未完成的组装
板子全搬进屋，摊在客厅地砖上。二手平台买的拆装柜，卖家的包装还在，图纸没了。周洋蹲在板子中间翻手机，先给卖家打电话，对方说只发整套，不补图纸。再打安装师傅，排到三天后。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扣，问：“你们搬家公司不管装？”
小赵说：“我们只管搬。”
周洋又拨电话，这回是打给平台客服。他说话的时候脚在板子上踢来踢去，一块层板被踢得滑出去半尺。
李姐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抹了两下，蹲下去。她先看侧板，一排孔位，间距不等，靠上的三组密，靠下的两组疏。再看两块层板，槽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。她把两块板翻过来，对着光看封边，一条边厚，一条边薄。
小赵凑过来：“姐，你别多事，人家没让你装。”
李姐没应。她从工具包最底层摸出一支铅笔，削过，笔尖不尖。她把拆开的纸箱翻到背面，白的，能画。照孔距画了一排点，点与点之间用指节量，量完标上顺序：一、二、三。偏心的位置单独圈出来，旁边写了个“下”。
纸箱背面的图纸：指尖上的精密计算
周洋电话还没挂，声音越来越高：“你们这什么服务，图纸都没有就敢卖？”
李姐把铅笔递给小赵：“拿着。”小赵接了，愣了一下，蹲下来帮她扶着侧板。
她把偏心轮一个个拧进孔里，先立侧板，再压顶板，最后钉背板。钉背板的时候她让小赵用膝盖顶住，钉子从下往上走，一颗隔一掌。四十分钟，柜子立起来了。她把柜门装上，先装左，后装右，合上，退后两步看。缝是直的，从上到下，一根线那么直。
膝盖顶住的稳定：十年安装线的肌肉记忆
周洋挂了电话，回头看了三秒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子跟前，伸手摸了摸门缝，又拉开再合上。
“你怎么会这个？”他问。
李姐把铅笔从小赵手里拿回来，插进工具包侧兜。她说：“以前在厂里，这条安装线我带了十一年。”
“哪个厂？”
“城东家具厂。后来厂子关了。”
周洋掏出手机：“姐，加个微信，以后有活儿找你。今天这钱我另算，给你加两百，再给你写个好评。”
李姐把地上的木屑扫进纸箱盖，扫得很慢，边角都扫到了。她说：“微信不加，有事找队长。钱按单子算，搬运费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周洋还要说，她已蹲下去，用胶带把散落的四颗螺丝粘在柜子内侧板上，粘成一排。她说：“以后挪柜子，螺丝在这儿，别丢。”
下楼的时候小赵问她：“姐，你刚才咋不早说你会装？”
李姐说：“人家没问。”
晚上八点，李姐回家。工具包挂在门后，带子绕了两圈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四颗多出来的螺丝，丢进床底的铁盒。铁盒原来装饼干，盒盖上的画掉得只剩半个。里面已经有一百多颗，按长短分开，长的在左，短的在右。她合上盖，往床底推了推。
她烧了水，把两个碗摆上桌，又收走一个。水开了，她拿抹布垫着手把壶提下来，倒进一个碗里，另一个碗扣在灶台上，碗底朝上，还带着水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