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，早市西头的灯先亮了两盏。刘桂香把三轮车倒进摊位，车斗里四板豆腐压着湿纱布，边角还冒热气。她把折叠桌腿掰开，秤盘摆正，零钱盒放在左手边。
这个位置背，买菜的人从东口进来，走到她摊前拐个弯，去入口那排买鸡蛋和油条。她的豆腐摊像被撇在路外边。头一个星期，她数过，七点前从摊前过的人不到二十个。
李美凤在隔壁卖咸菜，六点前把腌萝卜摆成尖堆。她探头看刘桂香把收款码贴在车把上，伸手把码往正了挪：“贴高点，老头老太太弯不下腰。”又说，“你这位置撑不过俩月。”说着把自己那把遮阳伞往西偏了半寸，伞骨正搭在豆腐板上方。
刘桂香说：“先撑着。”
李美凤抓了把香菜根扔进自己盆里：“撑着也得会算。”
收摊前，刘桂香从车斗底下抽出旧台历。背面空白，她用圆珠笔记：九月十二，嫩豆腐剩一板半，切大块，六点四十卖完；十三，剩两板，小块好卖；十四，下雨，剩三板，豆浆搭出去四杯。字挤在格子里，横平竖直。
她记了九十天。哪天剩几板，嫩豆腐切大块还是小块，几点卖完，哪家饭店拿货没来，都记。台历纸边卷起来，用夹子夹住。她不说这有什么用，每天收摊前照旧写一行。
十月底，管理处贴出通知。入口空出一个平价早餐示范点，摊主交一页经营计划，周末试吃。老赵拿浆糊刷通知，刷到最后一个角，回头看见刘桂香站在人后头看。
“看得懂？”老赵问。
“看得懂。”刘桂香说，“交一页？”
“一页。”老赵比了比纸，“别写虚的，写你卖什么、怎么卖、能撑多久。”
李美凤把一张空白申请表压在刘桂香的秤盘下：“人家要会算账的。”她手上还沾着辣椒末，在表角按了个红印，又拿袖子擦掉，“我不是替你领的，管理处放我摊上，我顺手。”
刘桂香把表抽出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围裙口袋。
晚上收摊，她借肉铺的灯。肉铺老周把灯绳拉低，灯罩上落着油灰。刘桂香把旧台历一页页翻，九十天的剩货数抄成一列，豆子进价、卤水、纸杯、煤气，另起一列。她写到十一点，肉铺案板上的刀都收了，老周在里屋咳嗽两声，她把表填满一页。
背面还有空，她写：剩一板，少做一板；嫩豆腐分大块小块；搭豆浆。
试吃那天是周六。刘桂香四点到，把嫩豆腐切小块，插牙签，分三盆：一盆撒葱花，一盆浇酱油，一盆点辣油。纸杯摞在桌角，豆浆桶用棉布裹着。
入口排队处已经站了人。小陈来拿团购的菜，路过看见她，问：“要帮忙不？”
刘桂香把最后一盆辣油递过去：“端到排队那头，别挤着人。”
小陈端着盆往人堆里走，边走边喊：“尝一块，不要钱。”有人伸手，有人问辣不辣。刘桂香蹲在桌边，把收回的牙签一根根数进纸盒。葱花那盆收回来四十二根，酱油三十七根，辣油五十六根。
老赵过来，拿起一块浇酱油的，吃完把牙签扔进盒里：“利润怎么算？”
刘桂香把成本表翻过来，指着背面：“剩一板就少做一板。嫩豆腐切小块，搭着豆浆卖。豆子一次进三百斤，能压两分钱。”
老赵看那行字，又看纸盒里的牙签：“你数这个？”
“数了才知道哪盆剩。”刘桂香说。
李美凤站在自己摊前看了一会儿，把咸菜盆往边上挪了挪，没说话。
三天后，入口挂上蓝底白字的价目牌：刘记豆腐。嫩豆腐一块五，老豆腐两块，豆浆一块。刘桂香的推车搬到第一排，车头朝东，正迎着进早市的人。
头一天，她五点半到，李美凤已经在那儿了。李美凤手里拎着空塑料袋，站在价目牌下看了一阵，问：“黄豆一起进不？我那个咸菜坛子占地方，想搭你车进两袋。”
刘桂香从钱盒底下摸出一张供货电话，递过去：“你打这个，说西头刘桂香让打的，价钱一样。”
李美凤接了电话，没走。刘桂香弯腰从车斗里拿出两块嫩豆腐，装进她袋里：“西头剩的，今早新切，你拿回去拌咸菜。”
李美凤说：“我那儿还有半缸萝卜。”
“那就拌萝卜。”刘桂香说。
李美凤提着袋子往回走，走到半路回头：“你这牌子上豆字歪了。”
刘桂香抬头看了一眼。价目牌是新挂的，风把右上角吹得翘起来，豆字最后一横偏上。她搬来小板凳，站上去，用手掌把字按平。早高峰的人从她摊前过，有人问嫩豆腐怎么卖，有人指着豆浆桶要一杯。她把凳子挪到车后，秤盘摆正，零钱盒放在左手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