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味丹房在坊市西头,门脸朝北,一年里最难见着日头。老瞿坐在最里间的蒲团上,右手按着火门上的铜环,往里喂真气。铜环烫手,他垫了块旧布,布已经硬得像一片瓦。
一天三个时辰,十二块下品灵石。
三个时辰喂下来,丹田要空掉半个月的修为。这笔账他算过很多回:练气九层卡了十一年,一年攒下的那点进项,一半填进火口,一半换成辟谷的米。韦掌柜给他开这个价,理由写在契上:杂木火灵根,火气杂,一炉要抵旁人一炉半的柴。柴是火工的真气,多耗的那半炉,没人给他补。
丹房做的是坊市散修的生意,也接宗门漏下来的私单。废炉三成,契上写明客人自担,丹房只保火不保丹。老瞿看火七年,废过多少炉记不清了,只记得每回废炉,客人站在门口不肯走,韦掌柜就把契摊在柜面上,指着那一行小字念一遍。念完了收炉,扫地,落锁。
七月初九,韦掌柜把一包药搁在他脚边。
“崇岳宗外门,邢姓弟子,私单。”韦掌柜蹲下来,把契纸对着火口的光照,“养魂丹一炉,定金三十块,火工照旧。验了药就起火,丑时三刻见丹。”
三十块。老瞿在心里过了一遍:换骨散一剂二十八块,余两块买米。就这一剂,卡了他十一年。
“验药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按手印。”韦掌柜把印泥盒往他膝上一放,“按了再验,规矩。”
老瞿在契尾按了个拇指印,红得发黑。药包用黑布裹着,三道麻绳,他没拆。
起火前那半炷香,他把麻绳解了。黑布里一层油纸,油纸里一层粗棉,最里头是一小截指骨,连着两节,第二节上有道歪斜的接痕,像被谁随手掰正又歪回去。
老瞿把它举到火口上照。骨头发黄,断口老,接痕歪得很熟悉。曹七的左手小指,十年前被收租的打断过,自己拿两块木板夹了半年,接歪了,弯不到底。老瞿给他拿过半瓶接骨膏,三块灵石,加上一顿饭,五块。
三个月前曹七在后巷不见的。铺盖还在,五块灵石没还。
老瞿掀帘子出去。韦掌柜在柜后拨算盘。
“这药引是人。”
“药引是骨。”韦掌柜没抬头,“骨从哪来,契上不写。”
“这单我不烧。”
韦掌柜把算盘往上一推,珠子归位。“炉已起火。”
“炭还没引。”
“验药即起火,契上第二行。”韦掌柜翻账本,翻到一页新的,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一下,“退单赔三百块。你账上存六十,还差二百四。”
老瞿站在柜前,火口的铜环还在他掌心里发烫,那点热气顺着胳膊往上爬,爬到心口就散了。
邢姓弟子是午后到的。月白袍子,袖口一圈暗绣。他挑帘子只用两根手指,没碰帘杆。他把契从袖里抽出来,两指按着,拍到柜面上。
“炉起了,药验了。”他说话慢,字咬得清,“违约三百块。你要退,现在拿。”
老瞿没看契,看他的手。那手很干净,指甲修得齐。
“药引是曹七的小指。”
“曹七是谁?”邢姓弟子把契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契上写的是药引一具,三味丹房验药,火工瞿九承烧。你按了印。”
老瞿把嘴闭上。他忽然想起曹七断指的年份,那年冬天冷,曹七蹲在墙根,用牙咬开接骨膏的油纸。
“烧。”他说。
傍晚来的是个小姑娘,看着十四,头发扎得紧,脚上一双草鞋断了一根带,用麻绳接的。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,解开,灵石一块一块往外排,排成三行,最后又摸出十七块摆在第四行。
“八十六。”她数完自己报了一遍,又推过去一株赤芝,“还有这个。”
菌盖三指宽,边缘发紫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药铺收这个,价十二块。
“筑基丹火工九十。”韦掌柜看了一眼就报数,“八十六加十二,够了。”
“药铺给十二,你们收十。”她话说得快,“九十六,差四块。”
韦掌柜把账本合上。“差四块,下个月再来。”
她没动,手按在柜沿上,指节发白。“三年了。”她说,“我采了三年,差四块。”
老瞿在里间听着,手里那块旧布翻了个面。他当年也差六块,跪在丹房门口一宿,第二天韦掌柜开门,从他身边绕过去了。
他掀帘出来。
“火工四十五。”他指着那四行灵石,“我收四十五,剩下你拿回去买引子。”
小姑娘抬头看他,眼睛不眨。“为什么?”
“同一夜并炉,省一夜地火。”他说,“地火一夜八块,我不收你的。”
这不算实话,也不全是假话。
她走的时候,老瞿在门口叫住她。“回去把那根草鞋带换了。”
“没钱。”她说着跑远了。
老瞿没告诉她,杂灵根筑基,成炉不到两成。他也没告诉韦掌柜,他把她那一炉,跟邢姓弟子那炉排在了同一个火口。
子时起火。丹房火口三个,地火从地底引上来,一个火口一夜只供一炉的份。老瞿把两个炉并在一处,中间隔一道耐火泥,泥是他自己和的,掺了炉灰。
并炉烧药的丹房火口
邢姓弟子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把药包递给他。黑布解到第三道绳,老瞿把那一小截指骨拈在指间,骨的凉一直凉到手腕。
“火口对得准。”邢姓弟子说,“丹成了,我另赏。”
老瞿没答。他把指骨投进火口。
火口里先没声,隔了三息,忽然响了一下,像有人在里头合上眼皮。耐火泥的缝里渗出一点青火,青火贴着炉身往上爬,把阿箬那一炉的丹胎烧出一圈白边。
老瞿把手按在铜环上,往里喂真气。喂到第七口,丹田空了,火口还在要。他咬着牙从骨头缝里挤,第二十口上,炉炸了。
炉声不大,闷闷的一响,炉盖冲上天,撞在梁上又掉下来。青火扑到他右半边脸,袖子烧掉半截。他扑倒在地,右耳里一声长响,从尖细到没了,此后就再没响过。
炉炸时的丹房场景
天亮时,阿箬那一炉的丹在残炉里躺着,圆,白,有一道细纹。韦掌柜用铁夹子夹出来,放在白瓷碟里,看了半晌。
“成丹。”他说。
邢姓弟子在门口站着,脸上没什么。他把袖口一抖,掉出两张纸。
“违约二百四十块。”韦掌柜翻开账本,另起一页,“你账上六十,抵了,还欠二百四十。火工钱不结了,人今天走。”
老瞿撑着墙站起来,右耳嗡着,左耳听得很清楚:算盘拨了两下,珠子碰得一响。
邢姓弟子收了契,走到门口回头。
“契还在。”他说了这么一句,走了。
老瞿在丹房干了七年。走的时候只带走两样东西:袖袋里三块灵石,和炉底扫出来的一包药渣。药渣是他的,契上写着“炉底灰归火工”。
坊市刚开门,卖粥的支起桌子,辘轳在井上响。他走到街口,后头有人追上来,草鞋拍着石板。
“瞿叔。”
阿箬一手捧着白瓷碟,一手指着东边。“那炉火里有人说话。”
老瞿偏过头,把左耳对着她。
“说了三遍。”她说,“五块。”
老瞿站着没动。他把药渣包打开,灰黑的一片,中间滚出一粒黑丸,指甲盖大小,捏着硬。他在袖子上蹭了蹭,两指一使劲,黑丸裂开,里头是半张纸,边缘烧焦,纸色发黄,是一份药田契。
老瞿把半张纸举到眼前,天光从烧缺的豁口里漏过来。他把焦灰一点一点蹭掉,蹭到指尖发黑,落款的地名显出来:断魂崖,背阴。
他右耳听不见,左耳里是辘轳,一匝一匝往上绞。
“瞿叔,”阿箬捧着碟子问,“这丹我拿回去,搁哪儿?”
“陶罐,塞紧,别见光。”他把半张纸折了两折,塞进贴身的布袋,那袋里还有三块灵石,“你回去,别跟我走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后巷。”他把药渣包重新系紧,绳头打了两道,“问问曹七的铺盖谁收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