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甜水园小区三号楼加装电梯第一次协调会,定在周六上午九点。居委会二楼,门口一张签到桌。刘姐把老郑拦下:“不是本楼业主,别进来。”
老郑住一层。房本写老伴名字。他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放,没争。楼道里三处净宽,他掏出皮尺量:一米一二、一米零九、一米一二。
墙上施工图标注一米三五。差二十多厘米。老郑把数字写在签到表背面,折一下,递进门缝。小陈接过去,看了两遍,抬头看刘姐。
会停了六分钟。刘姐出来问:“谁量的?”老郑蹲在楼梯口修车链条,手没停:“我。三处都量了,你们图上标的那处,墙皮鼓着,尺子压不下去。”
刘姐把纸拿进会场。王建国扫一眼,笑:“后期现场复核,不影响。”老郑没接话,把链条扣回去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黑油。
三天后施工队进场打垫层。混凝土罐车倒进三号楼北侧,老郑蹲在花坛边看。罐车屁股贴着一张标签,字是红漆印的。
他问司机:“设计标号三十兆帕,你这车标签怎么印二十五?”司机没理,拧开阀门。王建国从单元门出来,手里夹着烟:“老郑,修车你专业,这个你别管。”
老郑回身从帆布包里拿出回弹仪。那是他前一天让小陈从检测站借的,押金三百。他挑了罐车出料口旁边的试块,打了三个点。
“二十八点四。”第一点。王建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二十九点一。”第二点。司机关了阀门。
“二十七点九。”第三点。老郑把回弹仪屏幕转过去:“三十兆帕下限,三个点全不过。”
王建国改口:“郑老师,这车料可能送错单了。退了,马上退。”他冲司机摆手:“空车回去。今天换料,损失我担。”
小陈在边上记,笔尖顿了两下。老郑把回弹仪装回包,说:“退料单给我看一眼。出场时间、车号、方量,都抄下来。”
第二次协调会,王建国把报价单打印了十八份。总额六十八万,每户分摊写得清楚。刘姐刚要念,老郑把一枚章放在报价单上。
章是圆的,铜芯,刻着“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”。章面朝上,压住“合计”两个字。没人说话。王建国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
老郑说:“我从第七项念到第十九项。”他念得慢。第七项井道基础防水,第八项连廊钢结构除锈,第九项电梯井道照明。
念到第十三项,他停住:“这道工序在第七项已经算过一遍。第十一项的脚手架,和第十五项的围挡,重复计费。”
他又翻一页:“第十七项写的是二次搬运,可现场吊车能直接进场。第十八项夜间施工费,你们工期表上没排夜班。”
王建国伸手想拿回报价单。老郑用两根手指按住。他划掉十三项重复计费,又划掉两项根本不存在的工序。
“六十八万减十七万。”老郑抬头看业主,“五十一万够。谁多收一分,写进会议纪要,我签字。”
刘姐第一个改口:“老郑,你早说啊。我们信你。”她把签到表翻过来,让老郑把刚才划的项再写一遍。
王建国坐在椅子上,笔帽拔了三次才拔开。他在纪要末尾签了字,又加一行:技术顾问,郑守拙。
散会当晚九点,老郑回到楼下。三号楼东北角有个污水井盖,边上停着一辆共享单车。他把车挪开,用铁钩掀开井盖。
手电照了一分钟。井壁有一道新裂缝,从管口斜着往下走。他又照井底,泥面上有一串脚印,鞋底纹路是新的。
他手机里存着一份二零二三年的沉降监测报告。图上三个观测点,一个在东北角,一个在单元门口,一个在花坛西侧。今天开裂的位置,和图上标点重合。
老郑给刘姐发消息:“电梯先别签。明天叫上五号楼的人,一起看。”发完,他把井盖合上,铁钩挂回墙钉。
小陈的电话打进来:“郑老师,王建国在群里说明天要进场放线。”老郑把脚踩在井盖边沿,试了试稳不稳:“让他放。放完线,我请他看井盖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