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公告栏的玻璃裂了一道缝，通过率排名表贴在里面，老赵的名字压在最后一行。红笔在表格边上写了四个字：建议更换。下面钉着联名投诉单，王悦的名字在最上面，笔画很重，纸都戳出了毛边。
老赵把搪瓷杯放在轮胎旁，杯底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圈水痕。他不看公告栏，蹲下去拿钥匙抠胎纹里的石子。小陈从白板那边走过来，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看点图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赵师傅，您那套雨天定点，考试用不上，学员时间也金贵。”
王悦站在小陈身后，鞋尖点着地：“我就想快点拿证，练这些干啥？雨刷器谁不会拨。”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，从工具棚里拎出喷壶，朝训练车挡风玻璃上按了两下。水顺着玻璃往下淌，他指指雨刷节点：“雨刷到这儿，轮子离边线还有多少，心里得有数。”王悦把脸别过去，小陈笑了一声：“等天公作美吧。”
投诉单交到校长室那天，老赵在训练场边坐了一下午。他把后视镜擦了三遍，又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侧方停车的水线。放学时，李校长打电话来，让他先歇两天。老赵说好，第二天照常七点到场，把车里的脚垫掀起来晾。
雨是周五夜里开始下的。先是雨点砸在铁皮棚上，后来连成一片，训练场排水沟翻着浑水。科二考场传来消息，连续两天通过率掉了一半，原定带队的教练说腰疼，电话里咳了两声就挂了。李校长在办公室转圈，最后把名单拍在老赵面前：“老赵，你带一趟。”
老赵没问为什么，把名单折成四折塞进裤兜。他叫学员提前一小时到考场外，伞也不打，先踩水。王悦穿着白鞋，刚下车就皱眉：“赵师傅，鞋湿了怎么踩离合？”老赵蹲在路边，指排水沟边沿：“先记水往哪边流，再看停车位边线淹到哪。鞋湿了，脚掌先蹭脚垫，别用脚尖点。”
他让每人拿矿泉水瓶量水深，瓶子沉下去，水面到瓶身哪个字，自己记住。雨刷节奏也练，一档慢，二档快，不许乱拨。低速离合更难，他坐在副驾，听发动机声音，脚底下轻抬慢压：“车抖了别慌，稳住，轮子还没走。”王悦练了两把，车熄了三次，第四次才把车挪进侧方。老赵把旧毛巾递给她擦后视镜，毛巾角上还缝着一块蓝布。
考试当天，雨没停。考场外的棚子挤满人，别的队学员上车就熄火，有的压了线，语音播报从喇叭里传出来，湿漉漉的。小陈站在棚子边上，手里夹着烟没点，看老赵给学员挨个检查后视镜。王悦排在第三个，她上车前，老赵只说了一句：“镜子有水就擦，看准轮子再动方向。”
第一个学员倒库，雨刷按老赵教的节奏走，车尾离库角还有半尺，回方向不早不晚，合格。第二个侧方，车停稳，后轮没压淹水线，也合格。轮到王悦，雨大得看不清库角，她伸手把右后视镜上的水珠抹掉，侧方停车时往右后轮位置看了一眼，发现积水已经漫过边线，往左修了半圈。车正，停稳，语音报合格。
最后一个学员下车时，雨小了。成绩单从窗口递出来，纸边湿软，老赵用袖口垫着接。五个学员，五个合格。考场外的棚子安静了几秒，小陈把烟别回耳朵上，低头看自己鞋尖。王悦站在成绩单前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李校长赶过来，拍着老赵的肩：“老赵，安全驾驶培训组长，你来干。”老赵把成绩单从袖口里抽出来，走到训练场公告栏前，把原来那张联名投诉单揭下来，换成成绩单。他没拍平，纸角还翘着。然后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：考试能补考，命不能。字歪，粉笔灰落在鞋面上。
人群散了以后，王悦又折回来，站在老赵身后：“赵师傅，雨天课还能加人吗？”老赵正往喷壶里灌水，没回头，指了指后视镜。王悦拿起毛巾去擦，老赵把喷壶嘴拧紧，朝挡风玻璃又按了两下，水顺着玻璃往下淌，他把毛巾接过来，叠成四折，放回工具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