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九月末,红旗印刷厂大门口的梧桐开始掉叶子。传达室窗口朝西,下午的太阳斜进来,把窗台上那摞报纸照得发白。报纸上头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疙瘩,方方正正,边角磨圆了,一手按下去纹丝不动。李素芬每天把它挪开,抽一份报,再压回去,三年了,动作熟得像翻铅字盘。
铅排车间撤并是在八月。激光照排机搬进二楼,铅锅停了火,字架上的铅字一筐一筐抬出去,过磅,称废品。李素芬收完自己的工具箱,被调到传达室,收发报纸、登记来客、按电铃开门。她四十五岁,手上那点本事是十九岁进厂学徒练的:一眼看字号,一摸知磅数。有人问她现在干什么,她说:“发报纸。”
“小四,十二磅。”她递报纸时偶尔冒出这么一句,收报的人不明所以,她也就不说了。
技术科长周锐二十八岁,戴无框眼镜,走路带小跑。他来取报纸,顺手在来客本上签个名,字瘦得立不住。签完他说:“李师傅,以后你这儿归行政口了,流程上不占生产序列。”李素芬把报纸叠了叠,压到铁疙瘩底下:“知道了。”
过了两天,市图书馆古籍部的赵馆长来谈重印民国县志。老先生在窗口登记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抬头问:“老师傅,铅字还会排吗?”李素芬把登记本往后推了推:“铅锅早凉了。”
县志影印本缺五个字。计算机字库里没有,周锐拿扫描件拼字,把偏旁拆下来对上去,样张出来一看,墨色发糊,横画的收尾断成两截。生产办主任王德发把样张拍在桌上:“这个事我定了,外包省城,三万块,两个月。”
赵馆长再来那天赶上下雨。他在窗口登记姓名,李素芬递笔,铅笔尖有点秃。他写完姓名,看见登记本右下角的空白处有几个淡淡的字影,被橡皮擦过,纸面还起着毛。五个字,笔画细得像头发丝,结构却一点不乱。
赵馆长把本子转过来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,把手心摊开,把旁边那串登记编号记在掌心里。
周锐那天下午也来过。他取报纸时发现报纸背面有几处凸起的痕迹,一块一块,像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。他把报纸掀起来,看见那块铁疙瘩,翻了一面,又翻回去,放正了。
“这什么?”
“厂里剩的废料。”李素芬说。
十月十二号夜里,李素芬去了老陶家。老陶六十七,退休返聘,铸字间的钥匙还挂在裤腰上。她开出的条件是:“我给你把铅锅刷干净。”老陶把钥匙解下来搁在桌上,问:“几个字?”“五个。”“字呢?”“我记着。”
铸字间在车间最里头,灯泡四十瓦,煤炉先烧起来。半锅旧铅化开,表面浮一层灰渣,老陶拿铁片撇了。李素芬报字号:“四号,十四磅。”老陶掌温,看铅水颜色,等它从亮白转成青灰,一勺下去,浇进铜模。
炉火与铅水间的最后手艺
第一颗出来,浇口带毛刺。她拿锉刀磨,磨一下,对着光看一眼。五个字铸到后半夜,炉子灭了,铅锅见了底。走的时候她把锅刷了三遍,刷到能照见人影。
门卫巡夜看见了灯,第二天报到行政口。王德发在班前会上说:“传达室的人,别乱串车间。”没点名,可全厂都知道说的是谁。李素芬照旧发报纸,只是自行车筐里多了个铁盒子,盖得严实。
省城的样本提前寄到。赵馆长翻了两页就合上了,把样本推给周锐:“字是齐的。气韵不是那个气韵。你们厂以前不是这么印书的。”
评审会开在厂部二楼,长条桌铺了蓝布,省城师傅坐左边,赵馆长坐右边,王德发居中,周锐靠着窗。李素芬按点送报纸进去,进门时把铁盒子放在桌角,倒出五颗铅字,一颗一颗摆齐。
“四号,十四磅,铜模原样。”她说。
屋里静了几秒。赵馆长伸手拿起那颗带石字旁的字,走到窗边对着光看。竖画一刀到底,收笔处有一点极细的斜口,那是铜模上原有的刀痕,激光照排扫不出来,描也描不像。
“就用这个。”赵馆长把字放回桌上,“重印本序言,这五处用铅活字补。署名排红旗印刷厂铅活字修复组。”
王德发的手在蓝布上按了按:“那外包合同……”
“按字算钱。”赵馆长说。
省城师傅没有说话,把样张一张一张收进包里。
散会后人都走了,周锐回到传达室。窗台上那摞报纸还在,铁疙瘩压着。他把它端起来,掂了掂,沉得压手,翻过来看底面,刻着反写的阳文,一个一个字挤在一起,是厂里最后一整套铜模。
李素芬正端着搪瓷缸喝水,缸子上的红字掉了半边。
“压着,”她说,“省得丢。”
周锐把铜模放回原位,四边对齐,手指在边角按了一下,退出去,把传达室的门带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