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七日,尚衣局的地龙烧得不旺,窗纸却先糊了一层白汽。沈绣把皇后祭服的袖口翻到手心,指腹沿着回纹一寸一寸捺过去,到第三道弯时停住。九针回纹,少了一针。断处藏在内衬折边里,外行看不出,可祭天那日站在圜丘上,日头从东边斜照下来,断纹就会显成一道豁口。
掌事秦嬷嬷把手炉往案上一搁,铜盖碰出一声脆响:“封箱,尚衣局不误吉时。”
沈绣没松手:“嬷嬷,少一针按祖制是失仪,尚衣局上下都要领罪。”
“你也知道是祖制。”秦嬷嬷压低了声,眼角往门外扫,“祖制是死的,时节是活的。这针脚藏在里头,谁看得见?”她说完便去取封条,浆糊刷在纸背上,刷了两下没刷匀。
沈绣看着她手背上的浆糊印,没再争。天黑后她提了盏小灯回绣房,把祭服铺在长案上,就着灯焰拆开内衬三寸。断纹底下压着一圈藏头回针,起针藏在布纹里,收针绕回原处,是德妃宫里私匠惯用的手法。线也不是尚衣局的库线,颜色偏红,捻金细密,是德妃母家今年进贡的赤金线。
她把灯芯挑短,坐着看了半晌。小宫女青萝蹲在门边替她理线筐,抬头问:“女史,要报皇后娘娘么?”
“报了,便是空口说私匠。”沈绣把内衬重新按平,“针还在布上,线还在布上,得让它们自己开口。”
第二日她重新上绷子,在断纹外层多缝一针。这一针不照回纹走,斜挑出来,把底下的赤金线勾到明面上,收针故意留了半寸线尾,像是补到一半被人催断。青萝看得手心冒汗:“这、这不成了咱们补坏的?”
“缺一针是失仪,多一针是补仪。”沈绣把针插回针山,“补仪补到一半,总得有人问一句为什么。”
她又把昨夜拆下的旧线头用纸包了,交给青萝:“德妃宫里今日来取冬衣,线筐摆在廊下。你把这包线头混进她们那筐赤金线里,别多,就这几根。”
青萝把纸包揣进袖袋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女史,她们若是不收呢?”
“不收,线头也认路。”沈绣低头穿针,“谁家的线,回谁的筐。”
午后秦嬷嬷来验工,眼睛落在那一针上,脸色从颊边白到耳根。她伸手要摸,沈绣把绷子往旁边挪了半寸:“嬷嬷,还没收针。”
“你这是给自己招祸。”秦嬷嬷声音发干,“多出这一针,谁都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才好。”沈绣说,“看不见的针,才要人命。”
冬至前夜验服,尚衣局掌灯,皇后座前摆了三张案。秦嬷嬷取了小剪,说多出的针脚不合制式,剪了干净。沈绣屈膝拦住,请出验针祖制:验针不剪,剪则毁证。皇后端着茶盏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,让老宫人上前。
老宫人姓崔,眼睛花了,手却稳。她把那半寸线尾捻开,对着灯看金丝的捻法,又翻过内衬看藏头回针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这起针收针不是尚衣局的制式。赤金线,库里今年没领过,只在德妃娘娘宫中见过赏例。”
德妃坐在下首,护甲磕在椅扶上:“一个老眼昏花的宫人,也敢断我的罪?”
皇后放下茶盏:“不剪。各宫把冬至针线捐交上来,对色。”
线筐一只只摆在殿中。德妃宫中那筐赤金线看着满,掌事宫女报数时却短了一缕。青萝跪在末位,把廊下拾到的几根线头捧出来,颜色一对,正是同一缸染的。私匠当夜被从西华门夹道里提出来,招得很快,说藏头回针是德妃宫中教的,赤金线也是宫里拨的。
德妃降为嫔,迁出主殿。秦嬷嬷因失察调离尚衣局,走那日把钥匙一串一串解下来,放到沈绣案上,没说一句话。
尚服女史的缺空出来,尚衣局众人都以为沈绣要搬去东配殿。她却递了呈子,自请去守针谱库。
皇后把她叫到跟前:“别人往亮处走,你往库里钻?”
沈绣垂着眼:“针能补衣,也能缝嘴。库里的谱子旧了,总得有人一页页翻。”
皇后看了她一会儿,准了,末了添一句:“往后尚衣局的针脚,先过沈绣的眼。”
针谱库在尚衣局最北头,三间通屋,梁上垂着防潮的布帘。沈绣搬进去那日,青萝抱着一摞旧谱跟在后头,问要不要把窗子换成明瓦。沈绣摇头,把灯搁在书架最下层,抽出一本翻到缺页处,拿指头压平,又从针山上取了一根新针,对着灯,慢慢穿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