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许放抱着纸箱子到劳资科报到那天,厂区门口的铁门刚刷过漆,绿漆味混着煤灰往鼻子里钻。箱子搁到办公桌上,玻璃板滑了一下,下面压着一张考勤卡,卡头空白,年份印着九九七。他伸手去够,秦姐把茶缸往桌角一放,说:“名儿别写错,签名别代。”
她说话先看人脸,再看腕子上的表。交代完这句,又补一句:“先放我这儿。”桌上摊着最后一版待岗名单,铅笔字叠着钢笔字,边角卷成筒。许放问要不要把废打卡机清走,墙角那台机器落满灰,机身上有人用红漆描过编号。秦姐说:“先放我这儿。”
名单从车间过到厂办,再退回来,订书钉拆了三回。第三次退回来时,李主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,说签名少一笔,说不清是谁的笔。秦姐把名单往自己面前一拉,手背压住签名栏:“小许只核格式,签名我认。”她翻开纸角,指尖顺着那道少了一笔的横,来回蹭了两下。
下班后许放拧着饭盒经过门卫,秦姐从自行车棚那头过来,车把上挂着半兜蒜。他问她为什么替自己挡。秦姐把车支好,说:“你借调还有二十七天,别把档案背回车间。”她说完把蒜兜换了只手,纸边对齐,一下一下,齐得像用尺子比过。
旧厂区里的温情细节
那之后许放开始留意。每版名单打出来,秦姐总要多印一份。纸上还带着复印机的热,她折四折,塞进墙角那摞旧报纸里。许放问过一回。她头也不抬:“垫桌脚。”可东头那张桌子的桌脚垫着瓦片,一点不晃。
加班到十一点,日光灯管嗡嗡响,走廊里暖气管道咚咚地敲。秦姐让他下楼买两袋麦乳精,说老会计喝不惯茶叶。楼下小卖部窗口开得很高,许放踮脚把钱递进去,回来时推门轻了些。秦姐背对着门,把那台报废打卡机插上了电,手摇柄送到半程,卡槽里“咔”地吐出一截纸边。她两根手指捏住,抽出来,日期栏还是空的。
许放把麦乳精搁在桌角。秦姐没回头,把吐出来的卡又塞回玻璃板下,纸边压平,抹了两下。“机器老了,认卡不认人。”她说。许放问:“那张卡是谁的?”她端起茶缸喝了口,缸底剩的茶叶渣晃了晃,说:“还没写呢。”
定稿那晚下起毛毛雨,厂办公室一屋子双排座椅子,靠墙摞着奖状框。李主任催着签,笔递到许放面前,又收回去,说借调人员签不了这个。秦姐从玻璃板下抽出那张空白卡,卡头已经用蓝黑墨水写上三个字:秦淑兰。她说:“十年前市局要人,科里没人认老工资账,我把调令压成了这张卡。”
她把卡推到许放跟前。“补上今天的日期,算给这摞名单收尾。”许放拿起笔,先看签名栏,才落笔。日期写得慢,四个数字压着格线。写完,他把笔帽拧上,说:“按流程走。”秦姐笑了一下,把卡收回玻璃板下,这回压在了最底下。
李主任签完字走了,楼道里的灯一层层灭下去。许放收拾桌面,翻到那多印的一份名单。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申请,抬头是借调延期,申请人栏空着,姓名框里已经有人用铅笔浅浅写了他的名字。秦姐站在灯底下,手里还捏着那方抹布,布角拧成一股。“签不签?”她问。
许放把名单翻回正面,指着一处格式说:“这儿名儿少了一笔,得重抄。”秦姐把抹布搭在打卡机上,说:“先放我这儿。”他拧开笔帽,没去碰延期申请,先把那份名单重新垫在玻璃板底下。卡槽里的纸边露出来一点,日期栏空着。
许放抄到第二页,秦姐从抽屉里摸出个橡皮,搁在他手边,没说话。橡皮上印着玻璃厂的旧标志,磨得只剩半个圆。窗外的雨打在雨搭上,一下,又一下。他抄完名字,把纸边对齐,抬起头。秦姐正拿抹布擦那台机器的摇柄,一下一下,摇手柄转了小半圈,又转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