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岚第一次坐进教练车副驾,是三月中旬。车是旧款,副驾的遮阳板松松垮垮垂着,一碰就晃。马德彪把车钥匙往她手里一丢,说先把烟钱交了。
“四个人,一人一条,两天一包。”他说得跟念天气预报一样平。
林岚问:“学费里不含吗?”
马德彪没抬头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:“不含。你要觉得不含,就排下周。”
下周排到的是最老的那辆车,离合高得离谱,练一次熄五次火。同车的陈悦用纸巾擦掉手心汗,说她也交过,不交就坐冷板凳,一上午摸不了两把方向盘。林岚回到出租屋,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一栏:日期、事由、金额、在场人。三月十九,烟钱一百八。三月二十四,加班练车费八十,实练二十分钟。她写得像记账,一行一行,不留空。
车载记录仪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。那个小黑盒子挂在挡风玻璃上方,换人练车也一直录着。她趁马德彪下车抽烟,把内存卡取下来,回家用读卡器拷一份,再插回去。插的时候她手很稳,只是慢,怕方向插反。
四月初,林岚登录约考平台,学时那一栏是零。
前一天还显示累计十二个学时。她问马德彪,他说系统问题,你等着。等到第三天,还是零。
陈悦的处境更难看。她不肯约马德彪推的那个黑陪练,被安排成一上午只练一圈,剩下时间坐在树下看别人倒库。她跟林岚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说不听话就别想约考。”
“不听话”的代价:被搁置在树荫下的练车时间
林岚借换车的机会去了趟办公室,站在门口拍后台屏幕。学员名单后面跟着学时数,她的名字后头写着零,下面一行手动修改记录,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七。她拍了两张,一张全景,一张凑近放大。
后来三个人凑在一起。陈悦和郭亮各出了一段手机录音。马德彪在车里分派黑陪练,说一小时六十,教练抽二十,还说“你们别不识好歹,外头拿不到这个价”。林岚把这些音频按日期编号,跟备忘录那一栏对起来。她没剪辑,只备份三份:家里旧手机一份,网盘一份,随身的读卡器一份。
科目三考前一天,马德彪叫她来练最后一趟。
她上车先调座椅,后视镜是歪的,往下压着,看不见后方来车。她刚伸手去扳,马德彪说别动,就这么练。车也是临时换的,离合比原来那辆轻一半。他坐在旁边,脚尖一直搭在刹车踏板上。
“你这水平,明天悬。”他说,“包过费一千二,我打点。”
林岚把车停稳,拉了手刹:“我再练练。”
“练到明年也是这个样。”马德彪把烟盒往仪表台上一放,露出半包。
她这次没回嘴,只把手机录音打开,塞进遮阳板的夹缝里。屏幕上的录音键是红的。
沉默的反击:藏在夹缝里的证据
考试当天,她没去考场。她走进驾校办公楼一层那间挂着报名咨询牌子的办公室。里面坐着王校长,还有来驻点检查的周队。周队是运管处的,桌上摊着一份学员投诉登记表。
林岚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角。里头三样东西:一份打印的学时对比表,标了日期和后台截图;一个读卡器,装着二十六段音频;一张转账记录,金额加起来一千零四十。
“我要反映马德彪教练的事。”她说。
王校长先开口:“小林啊,这个事我们内部处理,你先回去……”
周队把纸袋拉过去,看了第一张表,抬头说:“继续说。”
林岚就继续说。烟钱,加班练车费,黑陪练的分成,被清零的学时。她只报日期和金额,声调一直很平。
马德彪被叫进来时,手里还捏着车钥匙。他看见桌上的读卡器,钥匙没放下。
“这是污蔑。”他说。
周队按下播放键。车里那段录音出来了,是马德彪自己的声音,在说分成,在说别不识好歹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有学员在倒库,一辆车熄了火,又打着。
王校长的动作比谁都快。
当天下午,驾校贴出公告,说马德彪严重违反规定,解除聘用。黑陪练车清出训练场,三个人的信息上了黑名单。第二天,林岚收到退款明细:学费退一部分,误工损失按天算,补偿五百。
她去换教练,新教练姓顾,四十几岁,第一句话是:“上车先调镜子,你自己调,调好了再说话。”
科目三她一次过了。
回训练场那天,她把打印好的一页纸留给陈悦。上面是一张表:日期、事由、金额、在场人、录音编号。下面是三行字,写清怎么留存、怎么交到驻点。
陈悦把纸对折,塞进练车服口袋里,说:“你这字真丑。”
“能用就行。”林岚说。
树荫下,一个学员正蹲着给车胎量气压。马德彪那辆旧教练车停在角落,钥匙挂在门卫室,玻璃上落了灰。林岚从车边走过去,抬手把副驾那块松垮的遮阳板往上推,推到位,咔地响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