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算组进锅炉房那天，煤堆上还冒着白气。小唐把文件夹摊在值班桌上，圆珠笔在第七张检修单的铅封栏里敲了两下，空的。
“铅封呢？”
魏经理从皮包里抽出一沓报告，纸边压得整整齐齐。“流程上没问题，铅封随单归档，可能搬运时候掉了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赵厂长，不看小唐。
老翟推着一车煤从旁边过，车轱辘卡在门槛上。他咳了一声，把车把往上一提，煤块滚下来两块。他弯腰去捡，手指在炉渣堆里拨了拨，捏出一枚铅封，在裤腿上蹭掉灰。
小唐凑过去看。铅封上的钢印是圆的，字口深，规格比本厂锅炉用的粗一圈。
老翟没递给她，顺手丢进墙角那只掉漆的搪瓷缸，缸里当啷一声。“按单子来，”他说，“第七张不是我签的。”
老翟把铅封丢进搪瓷缸
小唐翻开值班表。第七张检修单的签字栏写着“翟”，可值班表上那一天老翟请了病假，签字的是个临时替班的人。她抬头想问，老翟已经推着煤车进了炉房深处，只留一个后背，蓝布工装洗得发白。
评估会设在厂办二楼。桌上摆着压力表、移交清单和两盒印泥。赵厂长搓着手说月底前必须移交，魏经理在旁边点头，说他们公司有资质，三年做了十七台锅炉，流程上没问题。
老翟提着一把铁壶进来添茶。他给赵厂长倒水时停了一下，眼睛落在那只压力表上。指针卡在零点八的位置，怎么晃也不回零。
他咳了一声。“这表得换。”
魏经理笑了一声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。“烧炉工同志，检验的事有检验的人管。我们公司有资质证书，你见过吗？”
老翟没接话，把搪瓷缸从窗台端过来，放在压力表旁边。缸底磕在桌面上，脆响，像在试表壳有没有裂纹。小唐这时发现缸底焊着一小截东西，磨得发亮，像根短棒子。
老翟用搪瓷缸试探压力表
她低头继续翻单子，圆珠笔敲着表格，一行一行对。第七张检修单的检验日期是三月十二。她翻到魏经理公司的资质复印件，成立日期在三月二十六。
“魏经理，”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好，“这单子比你们公司早出生半个月。”
魏经理脸上那块笑还在，只是不动了。“可能是笔误，流程上……”
“流程上没问题。”小唐替他把话说完，圆珠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。
夜里试压。炉膛里刚添过底火，火苗舔着炉门。老翟从工具柜里摸出一支粉笔，蹲在炉胆前，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画过去，画到一半停住，把粉笔线描粗了一指。
“先别点火。”
魏经理从台阶上下来，皮鞋踩得铁板响。“一个临时工，扰乱流程，我这就叫保卫科。”
老翟站起来，把搪瓷缸倒扣在掌心，那枚铅封落出来。他捏着铅封，一字一字报出一串编号，声音不高，报完把铅封举到灯泡底下。
小唐翻档案。编号对上了，是另一台锅炉的，那台炉子五年前已经报废拆解。第七张检修单上的铅封号，抄的是那台死炉子的。
“套牌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，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魏经理改口，说老翟常年烧炉，眼睛被烟熏花了，看错也不奇怪。老翟没争，咳了一声，蹲回去把粉笔线又描粗一指。粉笔灰落在他鞋面上，白的。
厂方追责那天，办公室挤了七八个人。老翟没坐，站在门口，从更衣柜里拿出七个牛皮纸信封，一个压一个，边角都磨毛了。他把信封摊在桌上，里面是七年的检修单存根，按年份排好，每一张的铅封号都抄在背面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纸，纸头发黄，是省锅炉检验所的除名通知。名字栏写着翟长庚。
小唐把通知看了两遍，抬头看老翟。老翟正把第七张检修单从信封里抽出来。他还是先咳一声，才开口。
“按单子来。这次单子得重开。”
赵厂长问了一句什么，老翟没答，把除名通知压在那张检修单下面，压得齐齐整整，四角对齐。
重新做水压试验是按老翟画的那道粉笔线来的。压力打上去，炉胆裂口渗水，一道细线顺着钢板往下淌，滴在炉底，一滴一滴。小唐数着，数到第二十滴，赵厂长把移交清单收了起来。
魏经理被留下核对全部铅封编号，皮包夹在腋下，拉链没拉。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小唐把补发的夜班费装进信封递给老翟。老翟没接，拿手背推了一下。他把搪瓷缸留在值班桌上，缸底那截听音棒磨得发亮，映出一小条灯光。
“缸你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小唐捧着缸，问他还回不回检验所。
老翟走到门口，转身回来，拿手指敲了敲缸沿，两声，脆的。
“先把第七张单子签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