绩效系统在周三上午九点开放自评。周明远登进去，模板第一行写着：请用可量化的业务价值描述本季度贡献。他盯着“可量化”三个字看了会儿，把工时表调出来截了图。
手上三个项目，全是客户临时变更需求引发的救火。第一个项目改了四版接口方案，第二个项目的甲方换了信息部负责人，第三个项目在验收前一天要求补两份合规文档。这些事在系统里折不成百分比。他在附件栏塞了三张工时截图，备注写：保障合同履约，避免延期违约。
团队十个人，强制分布只给一个3.75和一个3.25。周明远把自评提交前，去郑伟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。郑伟的屏幕上开着盘点表，按薪酬带宽排序。周明远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四行，后面跟着一行备注：司龄长，薪酬带宽已顶格。
他没有当场问。回工位后，他把自评里那句“超额完成交付目标”删掉，改成“按期交付”。光标在“按期”两个字后面闪。这是他还能做的唯一一件诚实的事。
两周后内部竞聘公告发到全员邮箱。客户成功经理，两个编制。流程五步：报名需现主管签字，资格审核，十五分钟述职加十分钟答辩，五名评委去掉最高最低分，公示三个工作日。
周明远把公告读了三遍。资格审核那条写着：上一周期绩效不低于3.5。他是3.25。
他去问罗敏。罗敏从工位上抬起头，说破格要走总监特批，又说那个岗位已经空了两个季度，没人愿意去。她说话时手里还捏着一支笔，笔帽没拔，在便签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没人愿意去”这五个字，周明远听懂了。客户成功要背续约率，要接客户投诉，要在合同到期前三个月开始磨价格。交付经理好歹有项目节点，客户成功是全年无休的拉锯。
他还是把报名表打印出来，去找郑伟签字。
郑伟的笔尖落在纸上，顿了两秒。那两秒里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响了一声。郑伟签完，把表推回来，说：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周明远把表折好放进文件夹，没接话。他知道这句话不是提醒，是免责。
述职安排在周五下午。会议室投影仪接口松，他调了三次才连上。PPT第一页是模板要求的“降本增效量化成果”，他放上去的是一张人力缺口表：每个项目实际投入比报价多出一点八人月，三年累计十一次。
第十五分钟，他讲到那张报价单。投标时为了压价，实施人天砍了三成，后面靠交付团队加班填。他把加班工时和报价人天的对比拉成一条线，两条线在屏幕上分叉，越拉越开。
评委席安静了几秒。靠窗那位评委把笔放下，问了一句：“问题出在哪个环节？”
周明远说：“出在投标时。销售端压价，交付端扛量。扛了三年，扛不动了。”
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表，说：“下一个。”
公示栏贴在茶水间门口。周明远端着杯子过去，看见名字是郭宇。二十九岁，上一周期3.75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饮水机在旁边咕噜响了一声。他回工位，把答辩PPT另存为“客户成功岗思考”，没删。
罗敏约谈在周二上午十点，小会议室。桌上摆着两份文件：转“实施支持”序列，薪资下调百分之三十；或协商离职，N+1。
周明远把两张纸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罗敏没催他，手指在键盘上停着。
中午他去了消防楼梯间。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半，能听见楼下食堂的排风机。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算账：房贷每月八千四，孩子幼儿园三千二，父亲下个月复查，自费部分大概两千。算到第三遍，数字还是那些数字。
在无人关注的角落，算清生活的底线
下午他回去签字。对罗敏说：“转岗可以，交接期给两周。”
罗敏愣了一下，笔在签字栏上方停住，说：“这个可以。”
最后两周，周明远把三年经手的十一个客户写成手册。从客户组织架构写到接口人变更记录，从合同条款写到每次验收的遗留问题。写到第四十一页时，何芸在客厅问他：“你写那玩意儿有人看吗？”
把三年的经手痕迹，留给接手的人
他说：“有人接手就得看。”
附录里他记了三个客户决策人的脾性：一个不接受电话汇报，一个开会前必须收到书面议程，一个在季度末最后一周不签字。这些没人要求他写。他写的时候把每个字都敲得很慢。
新工位在靠窗第三排。工号没变，系统权限少了一半。他把手册链接发给郭宇，附了一句：第十四页那个坑别踩，踩了要返工两周。
郭宇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周明远把聊天窗口关掉，打开实施支持的排班表，第一行是下周一的客户现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