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差三分，老陈把铅笔帽咬在牙间，手电筒夹在腋下，蹲到储能柜前。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阵才停住，他把读数记进硬皮本：进电一百二十七度，出电一百三十一度，柜内损耗四度。
本子用了三年，边角磨出毛边，第一页还留着当年的字：十月十一日，晴，光伏满发。老陈在下面画一道横线，另起一行写今天的日期。学徒阿禾蹲在旁边递橡皮，见他连逆变器的机壳温度都要抄，说：“陈师傅，核查组一年来两回，您写这么细，谁看？”老陈把笔帽扣上：“将来要有人查账。”
话没说完，配电房角落的电台响了两声。播音员念沙尘暴黄色预警，风级、能见度、持续时段，一条一条念得很慢。老陈抬头看了眼墙上光伏板的读数，一百二十七度还在往下掉。他把笔帽又扣了一次，没扣紧，又扣了一次。
风是后半夜起的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老陈推开门，院子里那道铁梯只剩下半截扶手露在沙里，光伏阵列埋得看不见边框。储能柜的显示屏亮着，余电四十一度。电台说风还要刮三天，抢修队的车出不了城。
他把黑板擦干净，用粉笔划出两列。左边写种子库：断电八小时，库温升到十二度，发芽率掉一成五；断电一天，全库作废。右边写诊所：冰箱断电四小时，胰岛素和疫苗一起报废。写完，两列数字顶到了黑板边沿，中间只剩一道竖线。
两难的临界选择
周小满天黑前过来的，抱着一本药品清册，鞋上沾着沙。她把清册摊在配电箱上，指着第一页：“胰岛素一百四十七支，疫苗六十三剂，冰箱现在两度。”老陈把粉笔递给她：“你写，能挪走多少。”她没接：“保温箱四只，冰排十二块，装满能撑六个小时，路上要是堵，六个小时也没有。”两个人从七点算到十一点，谁都没先说“我们保一样吧”。
阿禾端进来两缸凉水，放下就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。屋里只剩铅笔划纸的声音，和储能柜风扇转一阵、停一阵的声音。
老陈最后把粉笔掰成两截，一半放回盒里。“给你六度。”周小满抬起头。他接着说：“四只保温箱装满，冰排先在诊所冻硬，六度电够你把冰箱里的东西全转出去，剩下的路你自己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种子库这边，四十一减六，还剩三十五度。分段降温，每两个钟头送一次风，把库温压在八度以下，撑三天。”
周小满拿铅笔把算式又过了一遍，笔尖在纸上顿住：“差两度。”老陈没吭声，从抽屉里翻出自己那张居民配给卡。他家那一周的额度是两度。他把卡号抄在配电单上，把线路并了进来。
私人配额的牺牲
他在配给单的背面写了一行：本人自愿，与粮库无关。写完把笔搁下，又添了三个字：陈立山。
正面的签字栏留得很宽，空着。老陈把四十一度电的来路和去处写成六行小字，附在签名下面：几点送、送多少、给谁、谁签收。写完他签了名，日期写全，连风级也写上。然后他和阿禾上屋顶清沙，铁锹刮在板上，风把两人的护目镜打得直响，说话要贴着耳朵喊。
三天里老陈没睡整觉。每两个钟头一次，他钻进库房，把风口开一条缝，看温度计的汞柱爬到七度八，再关上。阿禾在本子上记时间，记到第二十九次，笔尖断了，他咬开笔杆接着写。诊所那边隔几个钟头传一次话，周小满的声音混着风声，只报数字：四只箱子，一百四十七支，六十三剂，都在。
第四天早上风停了。光伏板上的沙清完，读数一格一格往上爬。盘点结果用毛笔写在红纸上，贴在粮库门口：种子损失百分之八，药品完好，无人伤亡。老陈在底下站了一会儿，把沾在袖口的沙拍掉。
核查组第五天到。老韩把配电日志、配给单、硬皮本摊在桌上一页页对，对到背面那行字，手指停住。“挪用居民配额，擅改供电路径。”他说，“这两条我得写上去。”老陈说：“写。”老韩又说：“温控员你干不了了。”老陈把抽屉钥匙放在桌上：“门房还缺人吗？”
处分通报贴在红纸旁边，用了两张纸。撤职的通知上没抄那六行算式，倒是新版的《应急配给手册》里有一页，把那张配给单原样印了上去，连他画的那道横线都在。
老陈搬到门房住。床板靠窗，桌上摆着硬皮本和一支新削的铅笔。每天六点差三分，他还是先蹲到储能柜前，等数字停住。本子翻到新的一页，第一行写着：余电四十一度。下面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