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赵把手电筒夹在腋下,光柱打在白墙的霉斑上。他拧开净水器第三级滤壳,抽出一支十一厘米长的聚丙烯滤芯。滤芯表面裹着一层黄褐色泥膜,指尖搓了搓,泥膜下面露出灰白的纤维骨架。他对着光照了照,骨架已经发脆,再用七十二小时就会塌陷,失去拦截胶体和孢子的能力。
库存箱里还剩三支旧滤芯,两支的密封圈已经开裂,第三支的端盖有裂痕。他把三支都试过,接口处渗水,过滤后的水肉眼可见悬浮物。不能用。他把那支还能用的滤芯装回第二级滤壳,拧紧,打开阀门。水一滴一滴从出水口落下,他用量杯接了五十毫升,倒进检测瓶,滴入试剂。比色卡显示浊度在限值边缘。还能撑三天。
他翻开帆布包里的记录本。避难所现有五人:他自己、孕妇小林、左腿骨折的保安阿强、无线电技术员陈工、以及七十岁的孙姨。每人每日最低饮水量按体重和状态算:小林妊娠中期,需一点五升;阿强伤口渗液,需一点二升;陈工修理设备出汗,需一升;孙姨基础代谢低,零点八升;他自己零点八升。合计五点三升。净水器满负荷每天能过滤四升,滤芯拦截效率随堵塞程度下降。他算过三遍,满打满算,七十二小时内能产出净水不超过十二升。人均配额只有二点四升。
他把记录本合上,手摇收音机在墙角发出嘶嘶电流声。他摇动手柄一分钟,调到气象应急频段,女声在念数据:西南风三级,未来九十六小时放射性尘降覆盖本区,预估地面剂量率每小时三点七毫西弗。老赵停下手柄。三点七乘以九十六,三百五十五毫西弗。避难所顶部有三十厘米混凝土,衰减系数约二十,内部剂量率每小时零点一八毫西弗。长期停留,累积剂量会超限,但不会立刻致死。真正的问题是通风。地下车库的进风口在地面以上三米,尘降开始后,新风会带着放射性颗粒灌进来。
他拉开墙上的地图,用红笔圈出撤离路线。出车库沿河堤公路往北,四十公里处有一个废弃水文站,地下室结构,过滤通风系统还能手动操作。油箱里的柴油,按每小时四十公里算,刚好四十公里。只够单程。他圈完,红笔芯断了。
他把五人叫到蓄水池边的空地上。小林靠在折叠椅上,手搭在隆起的腹部。阿强把伤腿搁在纸箱上,纱布边缘渗出淡黄液体。陈工手里攥着剥线钳,孙姨坐在角落的塑料桶上,膝盖并拢。
“滤芯还能用三天。”老赵说,“三天内能产十二升净水。尘降九十六小时后到,车油够跑四十公里。必须走,但走之前水怎么分,得定下来。”
陈工先开口:“我能修好车载电台,联系上北边中继站的话,能提前知道路况。”
阿强说:“我走不动,给我留点水,你们走吧。”
孙姨没说话。
小林把手放在肚子上,说:“水给我,我能多撑几天,孩子不能缺水。”
老赵用铅笔在记录本上画表。横轴人名,纵轴每日最低需水量、劳动贡献、撤离价值。小林:一点五升,无劳动,延续生命优先。陈工:一升,能修电台,撤离必需。阿强:一点二升,无法行走,撤离负担。孙姨:零点八升,无劳动,体力差。自己:零点八升,驾驶员,路线熟悉。
他算净水配额。十二升,分给小林六升,陈工四升,自己两升。阿强和孙姨共用未过滤水。未过滤水的风险他算过:原水浊度平均十二度,大肠菌群每百毫升可能超过一千个,长期饮用,腹泻概率七成以上,脱水会加速体能消耗。但这是唯一选择。他写下来,交给陈工看。陈工看完,点了点头。
最后一天,老赵把滤芯从壳里抽出来。滤芯已经变成深褐色,手一捏,中间凹下去。他把最后一支新滤芯装上,拧紧端盖,打开阀门。第一杯水接了二百毫升,他递给小林。第二杯一百五十毫升,给陈工。第三杯五十毫升,留给自己。他把出水口关死,在净水器上贴了张纸条:撤离路线沿河堤公路向北四十公里,水文站地下室。他签了名,日期。
然后他灌了一壶未过滤水,背起帆布包,把盖革计数器挂在腰上。计数器嗒嗒响,平均每分钟四十次。他推开B3层防火门,走进楼梯间。身后传来小林的声音:“老赵——”他没回头,手电照在台阶上,水泥面有一层细灰。他往上走,计数器响得越来越密。到地面时,读数跳到每分钟三百次。他推开出口铁门,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计数器,继续往北走。河堤公路上空无一人,远处天际线泛着灰黄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