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程宁回老宅取奶奶的医保卡。卡在五斗柜第二格,压在一本旧相册底下。她抽出来,顺手把相册立回去,抬头看见吊柜最上层搁着一只月饼盒。
去年中秋的盒子,大红底子印着金月,盒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空。字是二姑的笔迹,横平竖直。提绳结朝外,绳头压在盒盖边缘,像是随手一放,又像是放的人不想让人看出动过。
程宁踩着小板凳把盒子端下来,手腕一沉。空月饼盒不该有这个分量。她没拆,把盒底在灶台边沿轻轻磕了一下,里面有一声闷响,硬纸滑过去,停住。
院里二姑喊:「宁宁,吃饭。」
程宁把盒子放回吊柜。提绳结照旧朝外。
堂屋方桌上摆了四样菜,一碗鱼。大伯坐在上首,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:「妈,产权登记的事,下礼拜一去吧,趁我还没回厂里。」
奶奶李秀云低头挑鱼刺。她把鱼肚那块夹进程宁碗里,鱼刺一根一根码在桌边的骨碟上,码得整齐。
二姑程建芳盛饭,先给奶奶,再给大伯,最后把锅底那半勺扣进自己碗里:「房本找了半年,柜子、箱子、床板底下我都翻过。要不先让妈签个委托书,登记那边我去跑。」
大伯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
程宁问:「奶奶,老宅电费现在从谁卡上扣?」
二姑说:「我垫的,一个月没几个钱。」
程宁没抬头,把鱼肚里一根细刺挑出来。她上午替奶奶去银行补登存折,户号那一栏还挂着奶奶的折子,最近三个月,每月十五号都有一笔柜台缴费,现金,两百上下。凭条攒在存折夹层里,字是二姑的。
饭桌上没人再提房本。大伯讲厂里的事,二姑收碗,奶奶把剩下的半碗饭拨回锅里,说晚上热热还能吃。
下午程宁在厨房刷碗。水龙头开小了,水线细细的。她把吊柜里的月饼盒拿下来,拆了。
盒里垫着一层油纸,油纸底下是房本、一份土地证复印件,还有一张对折的收条。收条是二姑写的:暂管三个月。日期是奶奶住院前一天。
盒里的秘密:油纸下的房本与收条
程宁把收条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歪歪扭扭:我让的,防老大抵押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原以为二姑要把房本攥在自己手里,等奶奶糊涂了,登记时改个名字。她想起这半年二姑给奶奶熬粥、擦身、半夜起来换尿垫,想起二姑说「房本丢了」时眼皮都没抬。
房本翻到附记页,共有人那一栏,写着李秀云和程建平。
程建平是她父亲。二姑从没提过。
程宁把附记页拍下来,又把收条正反面拍下来。盒里两块受潮的月饼,饼皮发暗,她扔了,从橱柜里找出一包无糖苏打饼,拆开,摆进去,一层一层盖回油纸。
晚上二姑把打印好的委托书铺在饭桌上。两张纸,一张给奶奶,一张给大伯,说:「妈记性差,趁人齐,把字签了,省得来回跑。」
程宁把手机照片和那张缴费凭条放在委托书旁边。照片里附记页的共有人栏清清楚楚。
「二姑,」她说,「暂管三个月,今天第几个月?」
二姑没看照片。她先看奶奶。奶奶手里还捏着针,正把一件旧褂子的扣子钉牢,针尖在布上顿了一下。
程宁又说:「电费一直是奶奶折子上扣的,柜台现金。」
大伯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探了探:「建芳,房本在你手上?」
二姑没答他,眼睛还落在奶奶身上。
奶奶把线咬断,从针线盒底下摸出一把钥匙,黄铜的,缝纫机钥匙。她把钥匙放在委托书上,压住那两张纸。
钥匙压纸:档案查证前的静默对峙
「明天先去街道办查档案。共有人几个,档案上写着。」
堂屋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。
程宁把月饼盒盖扣上,盒盖上那个「空」字朝外。她把盒子装进奶奶的布兜,布兜带子绕在奶奶手腕上,绕了两圈。
大伯伸手去拿盒。
程宁先一步,把布兜挪到自己这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