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号楼顶楼的水箱房,门是从里面锁死的。
三道插销横在门板上。下面两道是老的,锈得发黑。上面那道是新的,一根槽钢,焊缝粗糙,凸起的焊珠还没打磨,像一道没长好的疤。焊口只能从内侧施焊,这点许知微蹲下看了半分钟就确认了。
鲁长顺坐在门内,背抵着水箱的铁架,两条腿跪坐着,右手往前伸。手里什么都没攥着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
死者最后的姿势:等待递来的绝缘手套
地上摊着东西。螺丝刀,绝缘胶带,一小截剥了皮的铜线,红铜芯子扭成麻花。铁栅窗的螺丝全部拧死在里侧,水箱盖的一颗螺丝上有他的指纹。物业的人说,老鲁平时就在这屋里接线,私改水表,半年多了。
“自己把自己关里头,触电了吧。”项目经理韩德彪站在楼梯口,手里一串钥匙,没往前走。
许知微没搭话。她做痕检那几年,见过太多尸体,第一眼看的是姿势。鲁长顺不是被电打死的姿势。电打的人,指头会勾,胳膊会拧,死了也是绷着的。他这是跪坐,右手平伸,掌心朝上,像在等谁递东西给他。
她站起来,绕到门框外侧。
门框下沿有一撮木屑,颜色浅,新鲜,指头一捻还带着毛边。门轴三只抽心合页,中心柱上挂着油,机油,没干,指尖抹上去能拉出丝。门槛外那片青苔被压出一道弧痕,弧口朝里,像有重物从这儿抬过。
被卸下的门扇留下的痕迹
这扇门被人整扇卸下来过,又装回去了。
许知微往楼下走,五楼那户门虚掩着。田小满,大学生,独居,桌上摊着账本。他来反映过两回水费,一个人住,一个月跑了四十吨。
“昨晚十点多,听见没有?”许知微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田小满把笔帽咬在嘴里,说话有点含混,“金属声,一下一下。像拆东西,也像焊东西。”
“几下?”
“没数。”他松开笔帽,“反正有十来分钟的工夫。”
许知微下楼时,韩德彪还在楼梯口。她把那撮木屑摊在他面前。他低头看了看,先说是下午查过仓库,鞋底沾了灰。许知微没接话,只把手机里合页油渍的照片亮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手里的钥匙串换了个方向捏。
“我卸过。”韩德彪说,“昨天夜里卸的。他拿我偷卖废旧变压器的事压我,一箱子铜,我要是被他捅出去,饭碗就没了。”
“动手了?”
“我推了他一把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他后脑撞在水箱铁架上,就那么倒下去,我叫了两声,没应。我以为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把门装回去,三道插销一根根推上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寻思,老鲁自己就在里头接线,万一真出了事,别人只会当他自己锁门干活触了电。我替他把门闩好,是替他把故事编圆。”
法医秦望的报告隔天送到。颅骨完好,后脑只有皮下淤血,不致命。真正致命的是电。右手掌心一处黄褐色电流斑,边界清楚,像烫出来的印子,左小腿外侧是对应的出口。
许知微拿着报告,又上顶楼。门上的槽钢还焊在那儿,边缘粘着一缕棉线,白线,带着手套的织纹。她认得那种线,劳保手套,一包十双,物业仓库就有。
鲁长顺自己把第三道插销推上去,自己蹲在里面焊完最后一段。他焊的时候门是关着的,人在里面站着。焊渣全落在门内侧,一粒都没出去。他防的是韩德彪半路撞回来,怕自己私接电线的事当场露馅。
他把自己焊在了门后头。
那根剥了皮的铜线还摊在地上,红铜芯子冲着水箱的进水管口。他挨了一下电,昏了一阵,又醒过来,爬起来接着接线。第三道插销就是那时候推上去的。推完了,他跪回去,右手伸向水箱盖——工具箱在那边,最上面一格是绝缘手套。
结案那天,许知微最后一个下顶楼。她伸手带了一下门,三道插销都在,槽钢那道摸着还有点凉。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,她跺了一脚,灯亮起来,照在门板上,照出那缕还粘在焊口上的白棉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