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劫台在宗门西坡，九丈见方，青石铺地，石缝里生着半枯的苔。台边一块木牌，漆是新刷的：筑基渡劫，一人一台，各承其债。
宗门论灵根，不看修炼快慢，只看承重。天灵根扛得起十座山的因果债，杂灵根只扛一座。筑基要过十座山，杂灵根单人上台，头一道天雷便压成肉饼。
赵大柱是杂役，扫藏经阁的灰。他五行灵根占了三样，一样都不纯。他有个毛病，爱算账，谁欠谁几块灵石、几斤米，他记在小本上，一笔不落地对齐。
那天他扫到第三排书架，孙婆婆端着茶碗从后头过来，脚在第七格地砖上顿了顿。
「底下压着东西。」她说，「我筑基那年翻过一回。你扫完了，自己翻翻。」
赵大柱蹲下去，抠出一册薄薄的旧本子，封皮上四个字：因果分摊阵图考。纸脆得翻一页掉一点渣。
图上画的就是他脚底下这座渡劫台。台面青石底下一层，刻着完整的分摊阵纹，一圈十格，环着台心。启动条件写在本子末尾：十人同灵根，同时站阵，阵纹自起。
他抱着本子去台上蹲了一下午，拿炭笔在砖面画算。杂灵根一人承重一座山，十人分摊十座山，每人恰好压线扛一座。多一分没有，少一分也没有。
他把炭笔头咬断了两回。
先找李铁头。李铁头正在灶房后头劈柴，一斧下去，木头弹起来砸了脚面。
「阵？」他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，「天灵根都不屑的玩意儿，能靠谱？人家内门弟子宁可自己扛，你倒好，凑一桌吃席呢。」
再找周小乙。周小乙蹲在墙根剥豆子，眼皮抬了一下。
「分摊了，一人不还得扛一座？」他把豆荚往簸箕里一甩，「那跟自个儿扛有甚区别？赵大柱，你这账算得跟没算一样。」
赵大柱说：「区别在你扛不住那一瞬，阵纹替你错开。」
周小乙没接话，低头继续剥豆子，剥得比刚才快。
渡劫台的孤阵微光
赵大柱也不劝了，回屋卷了铺盖，第二天清早一个人上了渡劫台。他在十格里挑一格站定，脚下阵纹亮起一道浅光，只亮一格，其余九格空着，光便虚虚散开，勉强勾了个圈。
天雷落下来。十座山的因果压到阵心，阵纹把那十份债齐齐劈成十股，九股散进空着的格子，剩一股压在他肩上。
他膝盖砸在青石上，磕出一声响，人还站着。
三道雷过完，他扶着台边石栏下来，后背烧穿一片，露出的皮肉只红不焦。
台下站着七个人。李铁头在最前头，脚上还沾着灶灰。
「算我一个。」他把斧柄往地上一杵，「我这人说话糙，你别记。」
周小乙从人堆里挤出来，手里还捏着半把没剥完的豆子：「我数过了，十个人，正好。少一个都不成，你别把我落下。」
凑到第九个卡住了。剩下几个杂灵根弟子不是不肯，是怕，怕阵纹不认，怕长老怪罪。赵大柱挨个上门，把本子摊在人家桌上，一页一页指着念。念到第七天，凑齐了。
十个人站上渡劫台那日，内门弟子钱守一在台下看。他天灵根，承重十座山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袖子背在身后。
「杂鱼抱团。」他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让台上的人听见，「十个人分十座山，一人一座，与单人上阵何异？尔等不过是把怕死摆到明面上罢了。」
十个人没答话。阵纹一圈亮满，天雷落下，十座山的因果在十个格子里转着圈分，谁肩上重了，旁边就匀走一点。雷过六道，最弱的那个弟子吐了口血，人晃了晃，没倒。
九道雷过完，十个人从台上走下来，走得很慢，一个都没少。
隔了半个月，钱守一自己上了台。长老劝过一回，他把袖子一甩：「我承重够，何须借他人之势。」
九道天雷，前八道他扛得稳。第九道落下来时，八道积下的因果债一并翻上来，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，没有一格可以匀。他在台心站了很久，最后膝盖弯了一下。
台下没人上去。天雷认人，旁人上台就是替死。
长老翻他的渡劫记录，翻了三遍，把册子往案上一放：「承重上限够了。输在一个人扛十座，座座都得实打实受着，没有阵纹替他错峰缓一缓。」
分摊阵的事传开以后，宗门想推广。天灵根弟子拉不下脸跟人组队，杂灵根弟子满山跑着凑人，见了面先问一句：你什么灵根，够不够十个。赵大柱在渡劫台边摆了十把交椅，榆木的，从柴房搬来，缺胳膊少腿的用麻绳捆着。谁来他都让坐，坐下先递一碗凉水。
有人问他这阵是不是就万无一失了。他把炭笔夹在耳后，弯腰去正那把歪腿的椅子：「因果这玩意儿，一个人扛是债，十个人分是缘。债还是债，只是换了个还法。你别以为分摊了就没事了。」
说完他把椅子腿底下的碎石踢开，垫上一块瓦片，掌心在椅面上压了两下，试稳了，才坐回自己那把最靠台边的椅子上，翻开小本，接着记下第十一个人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