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千秋宴前三日,尚食局领下膳单与器皿册。
廊下摆开十二只木箱,银器一件件过手,日光落在碗沿上,晃得人眼涩。陆蘅执册,报一件,韦司膳应一声,小监便捧走一件。点到「酪浆」一栏,她停了停。
册上原是「温进」二字,墨色已旧,上头压着一笔朱砂,改作「冷进」。朱砂起锋偏侧,收笔向上挑起,不像本局司膳的手。她又翻回器皿页:妃位用素银,白纸黑字。箱底却多出一只缠枝银碗,一枝石榴从碗底缠到口沿。那是贵妃位份方可用的花样,周贵妃宫中份例的碗碟,多是这一路缠枝。
韦司膳探头看了一眼:「许是前头清点时漏了页。」
「漏页漏不出花样来。」陆蘅把碗托在掌心,指腹沿碗底摸过一圈,没有磕痕,是新的,连錾口的毛刺都还在。她把碗放回箱中,合上册子,「先记下,不必声张。」
她记得那笔朱砂压在第三页,酪浆一条,旧字的笔画还透在下头。也记得翻到这一页的时辰——申正一刻。
次日巳时,她往御药房送膳单。
廊下药气重,砂锅并排蹲在炉上,白汽一层叠一层。看炉的小监阿吉蹲在阶下扇火,扇着扇着就嘀咕:「太后娘娘这新方子,忌乳酪。连煎药的铛都要另起一口,说酪气沾不得。」
陆蘅把膳单交给药房掌事,回身时脚步慢了半拍。阶旁木盆里泡着弃药渣,她蹲身理了理裙角,就着这一眼看清了几味:黄芪、陈皮、茯苓,还有一味切得极薄的,与乳酪相冲。
她没有问。
回尚食局的路上,她把两件事并到一处:太后忌乳酪,千秋宴上偏有一盏冷酪;器皿册上偏多出一只贵妃位份的银碗。碗与酪同在一处呈上去,便是一桩僭越、一桩冲忌,两桩都落在经手人身上。经手人是谁,册上写着。
夜里她翻旧档。局中当值签押按日排着,那一夜掌印的只有一个名字:尚食崔氏。她把朱批的时辰与签押对了一遍——朱批落申正一刻,签押落申正三刻。改册的人在签押之前就动了笔。
她把册子合上,压在枕下。
千秋宴当日,午初开宴,呈膳须在巳正三刻之前。
巳初二刻,酪浆从冰鉴里取出。陶罐外壁挂着一层细水珠,揭开盖子,酪面已结了一层薄衣。陆蘅用勺背一按,薄衣裂开,底下是凉的。
她叫住捧罐的小监。
「秋露重,冷酪伤脾胃。」声音不高,正够廊下几个人听见,「换温杏仁酪,用二号罐,火候照旧例。」
小监怔着。韦司膳从后头过来:「膳单上写的是冷进。」
「膳单是人写的。」陆蘅把陶罐挪开半步,「太后娘娘的方子忌乳酪。这一盏呈上去,出了事,是你我哪一个人担得起?」
韦司膳没接话,手在袖口里捻了两下。
陆蘅已经蹲下身,将那只缠枝银碗从箱底取出,原样放进木匣,覆上封条。她取笔在器皿册末页写下:某时,撤冷酪一盏,改温杏仁酪;缠枝银碗一只,未用,封存。经手:典膳陆蘅。见证:司膳韦氏。封条号:甲十七。
写到「未用」二字,笔尖在纸上停了停,墨点洇开一小片。她把那一笔记完,没有多添一个字。
距呈膳还有半个时辰,温杏仁酪上了灶。呈膳时,酪盏冒着温气,盏口浮着薄薄一层。宴上丝竹不断,无人留意这一盏的冷热。
太后用了半盏,搁下勺子,问左右:「这酪何以温而不腻?」
左右答不上来。陆蘅在廊下听见,把册子又按平了一页。
宴罢撤席,崔氏在尚食局正堂坐了。
「擅改膳单。」崔氏把茶盏搁在案上,盏底磕出一声,「陆典膳,你可知是什么罪?」
陆蘅不辩。她把器皿册翻到第三页,双手递过去,又将药房方子的抄件压在册上。
「尚食请看这一笔朱砂的时辰。申正一刻改的册,可那一夜的当值签押,落的是申正三刻。改册的人,签押之前就动了笔;签押上写的当值人,是尚食您。」
堂里静下来。韦司膳站在门边,没有动。
崔氏低头去看,手指压在册页上,压了很久。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:「两刻的差,也值得你翻旧档?」
「差两刻,就不是当值的人写的。」陆蘅说,「况且那只缠枝碗,妃位用素银,贵妃才用缠枝。碗与酪一同呈上去,一桩僭越,一桩冲忌。尚食,这两桩落在谁身上,您比我清楚。」
崔氏的手指从册页上收回来。她张了张嘴:「我不过是想……」
话到这里断了。
三日后,尚食崔氏夺去一季掌事,仍留原品。陆蘅依旧做她的典膳。
她只向韦司膳提了一件事:器皿册往后双押,凡有改动,须注时辰与经手,封条另立一号簿。
韦司膳说这是添麻烦。
「添一道手续,少一桩说不清的事。」陆蘅把新册子摊在案上,翻到末页,「司膳先签。」
韦司膳看了看她,提笔签了。陆蘅才在下面落自己的名字,笔尖压着上一行的墨迹,慢慢地挪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