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的工具包侧袋里，第七张夜间报修单折成了窄窄的一条，边缘沾着楼道里的灰尘。值班经理附来的《夜间急修作业规范》七条，他反复看了三遍——前六条都是常规安全提醒，唯独第二条“电梯内遇他人须提前一层下梯”，和第六条“维修完毕必须走楼梯下楼”，像两条拧死的铁丝，找不到任何同时满足的路径。他把规范折回原样，塞进工具包最内层，摸了摸门禁卡和备用钥匙，拉开值班室的门。
楼道的声控灯比平时晚亮了一秒，老郑的鞋尖刚踩过感应区，昏黄的光才漫到墙根。12号楼3单元的门没关严，门口的脚垫反铺着，毛面朝上，踩上去的触感像蹭了一层未干的浆糊。他按了三下402的门铃，里面没动静，刷门禁卡的瞬间，每层楼的声控灯都亮了，墙角的阴影里，蹲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塑料袋，鼓囊囊的，像是装了半袋水。
电梯在13楼停住，门开了，空的。面板上只有“开”键亮着，“关”键的指示灯暗得像没插电。老郑想起第二条规则，没去按目标楼层4，而是按了3，电梯门在3楼滑开，外面是楼梯间，他扶着扶手往上爬，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的缝隙里，没有声控灯的楼梯间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
402的门牌和报修单上的数字完全一致，老郑摸出备用钥匙，转了两圈，门开了一条缝。卫生间的水管里传来敲击声，三下，停三秒，再三下，像有人在管子那头敲着什么。他按常规拧开阀门，更换密封圈，手机在口袋里震，是值班经理的电话，语气和往常一样平：“业主有没有问物业费？”老郑想起第五条规则“维修期间不得与业主谈论物业费用”，只答了一句“正在检修”，就挂了。
维修完毕，老郑把工具收进包，想起第六条规则，不能坐电梯，只能走楼梯。走到3楼的时候，楼梯间的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前天的晚报，头版标题是“维修工夜间被困电梯两小时，物业称其违反操作规范”，配图里的人穿的是和老郑一样的工装，胸牌上的名字是“小李”。他继续往下走，到1楼的时候，单元门从外面锁住了，对讲机里传来值班经理的声音：“从地下车库出口走。”老郑抬头看电梯显示屏，停在B1.5，一个规范里从未提过的楼层，那是之前的维修工被困的地方。
老郑的手指摸向报修单的背面，那里被撕掉了一个角，他用力掀，露出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：“若接到值班室电话并询问物业费且维修工未回答，则视为完成安全确认，可乘电梯离开。”他的心脏跳了一下，原来规则从来不是死的，只是没人说出来而已。
老郑按了电梯的“开”键，门滑开的瞬间，他看见里面亮着灯，按了1，电梯平稳下降，门在1楼打开，单元门自动弹开。值班经理站在外面，手里递着第八张派工单，地址是12号楼3单元401。老郑接过单子，没问什么，转身往值班室走，走出几步后回头，看见12号楼3单元的每一层声控灯同时亮起，又同时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