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复印机卡在第七页。
林砚蹲下去,把侧盖扳开,手指探进滚轴缝里摸那张纸。纸角已经卷成一小团,像被谁捏过。他一点点往外抽,抽到一半,机器嘀了一声,绿灯闪了两下。
审计组进驻第三天。桌上还压着三份报销凭证,每一份都要复印两套,一套留底,一套交上去。他早上八点四十进来,现在九点二十,第一份还没过完。
门被推开,沈知遥进来取档案盒。她穿深灰开衫,袖子挽到小臂,看见他蹲在地上,脚步停了一拍。
“卡了?”
“第七页。”
她把档案盒夹在腋下,走近两步,视线落到他手边那叠纸。最上面一页的签字栏空着,右下角贴着黄色便签,写着“离职人员补签”。
她看了两秒,说:“这张不是我的。”
说完就去走廊尽头接热水。饮水机咕嘟咕嘟响了一阵。
林砚把那页纸抽出来,抚平,放在最上面。缺签字的是上周办完离职的老周,按流程要补签,可老周已经去了外地,电话里说“你们看着办”。谁看着办,谁就得在这张纸上落笔。审计组查的就是这个“看着办”。
他把纸放回复印机,按下开始键。机器响了两声,又停了。
沈知遥回来时端着杯子,杯口冒着白气。她没回工位,站在复印机边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放在机器台面上。
“笔芯快用完了,”她说,“不用还。”
林砚看了一眼那支笔。透明笔杆,里面还剩一小截黑墨水,晃一晃能听见响。他没接话,把笔往纸边挪了挪,和那页缺签字的单据并排放着。
笔芯快用完了,不用还
她也没再说什么,端起杯子走了。走廊里传来她和别人打招呼的声音,很平常的一句“早”,尾音收得干净。
林砚重新按下开始键。这次纸顺利过去了,一页接一页,出纸口吐出来的纸还带着温度。他把复印件码齐,拿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,钉歪了,又拆掉重钉。
那支笔一直搁在台面上,谁也没动。
下午审计组要抽凭,办公室里的电话响得比平时密。沈知遥从档案柜那边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凭证盒,经过林砚工位时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原件在复印室柜子里,”她说,“明天他们要核对签字页。”
林砚点头。她也没等他回话,把凭证盒往柜子上一放,走了。
晚上加班到十点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沈知遥按了负一层,林砚按了一层。电梯往下走,在中间停了一次,门开了,外面没人,又合上。
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,再到十。沈知遥盯着楼层显示屏,忽然说:“老周那页,你补了?”
“补了。”
“签的谁的名?”
“经办人。我。”
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电梯到负一层,门开,走廊灯是声控的,亮了一排。她跨出去,回头说:“审计组明天看原件。”
门合上,走廊灯亮了一排
门合上。林砚站在电梯里,手插在口袋里,摸到那支笔。他忘了还,也忘了说谢谢。
第二天早上,他提前半小时到。复印室还没开灯,他摸到开关,把昨天补好的那页原件从文件夹里取出来,压回柜台上的纸盒底下。纸盒是装复印纸的,半空着,他把原件放在最上面,笔搁在旁边,位置和昨天下午那支笔搁的地方对齐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看了看,把纸盒盖子轻轻合上。
八点五十,沈知遥进来取材料。她翻开纸盒,抽出那页原件,低头看签字栏。她的手停在纸边上,停了两秒。
林砚在门口站着,手里拿着要复印的报销单。
她把原件放回去,把纸盒盖好,从桌上拿起那支笔,在手里转了一下,放进口袋。经过他身边时说:“审计组九点半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那三份凭证,第二份的发票号抄错了,改一下。”
她走了。林砚低头看手里的报销单,翻到第二份,果然,发票号末尾两位抄反了。他拿起笔,划掉,重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复印机预热好了,绿灯亮着。他把改好的单子放进去,按下开始键。机器嗡嗡响起来,出纸口一张一张往外吐纸,整齐地叠在一起。他站在那儿,一张一张翻过去,纸还带着一点温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