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打印室的门吸坏了,风一过就磕在墙上。许照抱着刚装订好的标书侧身进去,纸还热,塑封边角烫指腹。第三台机器的出纸口卡着一张单子,她抽出来,是项目责任人确认单,数据口径那一栏,陆鸣的名字被圆珠笔圈了两道,圈得狠,纸背都起了毛。
她站着看了几秒。打印机又吐出一张,同样的表格,同样的栏。她把那张折成四折,塞进工装裤口袋,回工位重新走了一遍系统,在责任人处签上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压下去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椅子滑轮响了一声。
陆鸣经过,没停,只把台面上她放凉的那个饭团拿起来,撕掉塑料袋一角,进茶水间塞进微波炉。叮一声,他取出放回她键盘旁边,塑料盒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。
“投影仪我占了八楼那间。”他说。
许照嗯了一声,手没离开鼠标。微波炉热过的饭团有一股隔夜米味,她拆开,咬了一口,紫菜软了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共享盘里陆鸣负责的媒体数据页被换掉。重算过的版本排到最上面,文件名后面缀着“终版_许照_勿动”。她合上电脑前又点开看了一眼,选中的单元格停在第两百四十行,那是她自己加的注释行,删掉了。
一点四十四分,另一个文件夹亮起来。许照那张超预算的创意页被换成了低预算版,物料清单里换掉三样,报价单总额降了十一万,文件名是“终版_陆鸣_勿动”。
项目群里还在响。
“字体嵌了吗。”陆鸣发的。
“嵌了。转曲的那版在第三个。”许照回。
“投影线带了吗。”
“带两根,备用。”
没人提文件夹。许照起身倒水,看见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,端去茶水间倒进水池,回来时自己桌上多了一杯热的,杯壁没擦,留着一道指印。她把陆鸣桌上那杯同样凉透的也倒了,重新冲了一杯放回去,糖包压在杯盖下面,没撕。
终审会定在九点半,八楼大会议室。许照提前到,长桌上桌牌一排摆开,她的名字在陆鸣右手边。她伸手把那个桌牌提起来,绕过桌角,放到对面靠客户那一侧,正了正,让那三个字冲着这边。
小陶抱着一摞打印稿进来,看了一眼桌牌,又看了一眼她,没问,弯腰把稿子按人头发。
客户坐定,翻到目录页,指尖在某一页停住。
“最后一版,为什么昨晚才交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截。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在响。
“是我让她压到最后的。”陆鸣说。
“数据源是我换的。”许照同时开口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陆鸣手指在桌下敲了一下,许照把手边的笔帽扣上,扣了两次才扣住。
方姐没说话,把笔记本转过来,投上幕布。共享盘列表拉开,两个文件夹并排挂着,“终版_许照_勿动”和“终版_陆鸣_勿动”,修改时间一点十七分,一点四十四分,差二十七分钟。幕布白得刺眼。
共享盘里的秘密被公开在幕布上
“谁的责任人。”方姐问。
小陶低头翻打印稿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两张确认单。一张签名处写着陆鸣,一张写着许照。他抬头的时候,幕布上还挂着那两个文件夹,长桌对面,陆鸣的桌牌没有动。
客户咳了一声,说方案本身没问题,预算那块再核一遍。方姐把电脑合上,说好,散会。
比稿过了,过得不惊险,复核完就签了字。组里却做了调整:陆鸣调去外地客户部,许照留在原组。交接那天下雨,窗户上全是水道子。
陆鸣把门禁卡放在她桌角,卡面朝上,边角磨白了。许照当着他的面把共享盘里两个“勿动”文件夹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,改名“项目归档_勿动”,进度条走完,她把窗口关掉,没让他看第二眼。
“杭州也有便利店吧。”陆鸣站在她隔板边上问。
“八楼投影仪下午有人修。”许照说,“上午那根线接触不良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,手在隔板顶上按了一下,那里贴着一张旧便签,字迹早褪了。
她送他到电梯口。电梯按钮的塑料盖缺了一角,她用自己的门禁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,替他按了下行键,红点亮起来。
最后的告别,无声且克制
电梯门合上之前,陆鸣抬了抬下巴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。
许照回会议室收东西。两张确认单还夹在打印稿里,她抽出来,看了看,一起塞进碎纸机。桌牌散在长桌上,她一个一个摆正,摆到陆鸣那个,没挪回原来的位置,仍旧放在对面,让那三个字朝着自己这边的空椅子。
窗外雨小了,玻璃上剩下的水道子一段一段往下走,走到窗框那儿就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