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建国把最后一个纸箱从三轮车上搬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筒子楼。墙皮掉得厉害,露出底下一层灰砖,楼道口那排铁皮信箱锈成了酱色,十六格,格口窄得只能塞进一只手掌。他租的是四楼最里头那间,钥匙是货运站老周给的,老周说前任租客跑路,欠了三个月水电,你自己去供电所跑一趟。
搬完家天已经擦黑,沈建国拎着两袋挂面下楼找开水。一楼楼道口的风比外头还硬,穿堂灌进来。他这才注意到那排信箱最上头钉着一张纸条,黄得发脆,四角里三颗钉子还在,右下角被风掀开,露出压在半截红纸上的钢笔字:此箱停用。
被掀起的“此箱停用”纸条,暗示着隐藏的约定。
“我给你讲,这种纸条最没用。”沈建国伸手把图钉一撬,纸条连着半截红纸一块儿下来了。他把手里攥着的货运公司对账单往里一塞,第三格,正好。木头芯子早烂了,铁皮框晃了晃。
三天后,对账单原样退回到他四楼门口,搁在脚垫上。信封右上角一枚邮戳,日期清清楚楚: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。退件原因那一栏,红章盖着四个字,查无此人。
沈建国捏着信封下楼,一楼小卖部的灯管一闪一闪。何淑芬坐在柜台后头,手里剥蒜,指甲缝里都是蒜皮。
“何姐,我这单子是不是投错格了?”
何淑芬眼睛没离开蒜瓣,扫了一眼信封角上的日期,把单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个我不管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——”
“问别的行。买啥?”
沈建国买了包烟,出门的时候听见背后算盘响了一声,就一声,像谁拨了个空。
第二天清早,门缝底下多了把挂面,用报纸卷着。中午又多了四个鸡蛋,搁在鞋边上,壳上还带着鸡毛。傍晚有人塞进来一沓毛票,旧版的那种,五毛一块,捋得整整齐齐用皮筋箍着。沈建国趴在猫眼上看,只看见一个背影,蓝布棉袄,消失在楼梯拐角,脚步声往上去了三楼。
三楼的,四楼的,五楼的,轮着来。谁也不敲门,谁也不说话。
他把那沓毛票搁到何淑芬柜台上。何淑芬正在翻账本,头也不抬:“拿走,我不收这个。”
“何姐,你给我说清楚,这楼里的人往我门缝里塞东西,什么意思?”
何淑芬把账本合上,压在算盘底下。她这才抬眼,眼皮耷拉着,目光从他脸上挪开,落到货架上一排酱油瓶。
“那张条子,是全楼一起贴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撕了,这箱子的差事就归谁。”
“什么差事?”
她的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下,又是空的,一颗珠子也没动。
“你今晚下楼,翻翻第三格。”
半夜十二点,楼道灯坏了两盏,沈建国拿手机照着,把第三格铁皮箱整个卸下来。箱底比别的厚,他用改锥撬,撬开一层薄铁皮,里头压着一沓纸。手写的,蓝黑墨水,纸边发毛。
撬开箱底,尘封二十年的账单现世。
抬头一行:一九九六年冬取暖费垫付明细。
底下十七户,房号、姓名、金额,一笔一笔。每笔后头一个手画的勾。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没打勾,写着:韩振声,自垫。后头那个数,正好是前头十七户加起来的总数。
第二天他堵住何淑芬。“韩振声是谁?”
何淑芬手里的算盘停了。
“厂里收发员。”她说,“那年腊月,暖气费他先替全楼垫了。挨家挨户收,一户也没收上来。腊月二十三,人就坐在一楼信箱底下,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没送出去的单子。第二天清早才有人看见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楼里凑钱办了后事。”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,“然后一起贴了那张条。贴条那年说好了,谁撕,谁接。”
她说完,把柜台上那卷挂面往沈建国那边推了推。“拿着,别搁我这儿占地方。”
腊月二十三,天没亮,楼里十七户,每家门口多了一张单子。
手写的,蓝黑墨水。金额还是当年的数,落款处空着。笔迹和夹层里那份一模一样。沈建国自己门口也有一张,数额那一栏是空的。
早上七点,三楼老赵的儿子先堵到他门口,手里扬着单子:“这钱我爸当年就给了!”
楼下何淑芬的声音顺着楼梯井传上来,不高,但整栋楼都听得见:“给了没给,单子上有勾。”
楼上顿时没人说话。老赵的儿子脸涨成猪肝色,捏着单子站了半分钟,转身下楼去了。
沈建国把十七户挨个跑了一遍。有的一开门就递钱,有的磨了半天才从米缸后头摸出个布包,有两户人早搬走了,托邻居代垫。收上来一数,差着一截。
那截差额,他自己填了。从货运站预支的钱,本来是要寄回老家给妹妹办嫁妆的。
钱塞进第三格。第二天一早他下楼看,信箱空了。夹层里那份清单被抽出来搁在箱口,每个名字后头都补上了勾,勾画得很急,像赶时间。
他把“此箱停用”重新钉回去,四颗钉子,钉得平平整整。钉完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清单最后一行,韩振声,自垫,后头还是空的。
钉回纸条,承接这份跨越时空的债务。
腊月二十八,他给老家妹妹写了封信报平安,投进第三格。十天后退回,还是搁在脚垫上。邮戳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,查无此人。
同一天,第三格里多出一张空白清单。抬头印着他的名字,房号,底下十七行,一行不少。
沈建国站在楼道口,把那张纸对折,塞进棉袄内兜。风还是那么硬,穿堂灌过来,铁皮信箱哐当响了一下。
他给自己立了规矩。每月初一,往第三格里投一次账。投完,在清单上画一个勾。
画到第三个月,他翻那摞单子,数了一遍名字。十七个房号,一个也没少。他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八位,后头的格子还空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