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，周予安把出租车票推回陈朗面前，纸片贴着桌面滑了半尺。
“四月十七号，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从公司到望京。”她食指点了点票根，“可你的加班申请，十点四十五就结束了。”
陈朗把票拿起来看。票面有点卷边，乘客联和报销联还订在一起，订书钉锈了一个角。
“那天改方案改到十一点，下楼叫的车。”
“加班系统里你十点四十五签退。”
“签退之后又上楼了。”
周予安没接话，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，笔尖对着票面那个时间点，悬着，没落下去。
陈朗解释到一半的话咽回去，换了一句：“补在备注栏还是另附纸？”
“备注栏。”她把铅笔放下，笔夹朝自己这边转正，“三张票都写清楚，几点到几点、干什么、跟谁。说明要能跟考勤对上。”
“行。”
“明天十点前交过来。”
陈朗把三张票按时间顺序叠好，对角对齐，塞进文件夹透明内页。散会时他先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拉。周予安还在收笔和本子，把椅子推回桌下，椅腿磕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。他这才把门拉开，侧身让出半步。
电梯就在走廊尽头。他快走两步按了下键，门开得很快。周予安低头看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划，走进轿厢，伸手按了关门键。陈朗最后收脚进来，门在两个人之间合上。
数字从十二往下跳。
“几楼？”他问。
“负一。”
他替她按了，又按了自己的负二。她没说谢谢。
晚上九点，共享打印区只剩靠窗那台机器在响。陈朗等了四十分钟才排上——前面那个人打了两百多页标书，进纸盒抽了三次。
他把补充说明打出来，十二页，装订好，又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便利店小票，折了两折，夹进文件最后一页的塑料封套后面。关东煮和一瓶水，加起来二十三块八。
周予安从复印机后面绕过来，手里拎着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是审计底稿的活页。她把陈朗刚装订好的文件接过去翻，翻到最后一页停住，两根手指把那张小票抽出来。
“这个不用入账。”
“不是入账。”陈朗把打印机的出纸托盘清空，“那晚改方案，怕低血糖，下楼买了个关东煮。小票顺手夹进来的。”
周予安把小票翻过来看背面，空白。她照着原来的两道折痕折回去，对齐，夹进自己的审计底稿里，活页夹“咔”一声扣上。
打印机又吐出一页。陈朗伸手取出来，是一张打废的纸，页码串了，他揉成团扔进废纸篓。
“你这底稿，”他问，“留小票做什么？”
“核对说明用得着。”她已经在翻下一页了。
周三下午，两部电梯都挂了检修牌。物业在消防通道口贴了张打印纸：预计恢复时间待定。
陈朗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两秒，认命地往下走。走到八楼拐角，听见上面有脚步声跟下来，皮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，节奏比他的快。
周予安。
声控灯在两个人经过之后一层层灭掉，脚下的路一段亮一段暗。陈朗放慢步子，让她跟上来，两个人隔着三四级台阶。
声控灯下的阶梯，一段亮，一段暗
“你们审计是不是都这样，”她走到他侧后方，他不用回头，“一张票翻来覆去问三遍。”
“看材料，不看人。”
“材料是我交的。”
“所以问三遍。”
周予安没接。又下了一层，声控灯亮起来，照见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透明文件袋，底稿的活页边角露出来一截。
陈朗的步子又慢了一点，从三四级缩成两级。到五楼平台，她鞋底在地面擦了一下，他停下来回头，她摆了摆手，意思是没事。
“你们市场部报销单上‘事由’那一栏，”她重新开口，“能不能别老写‘业务需要’？”
“写‘请客户吃饭’跟写‘业务需要’，你审起来有区别？”
“有。前者我至少知道你在哪儿吃的。”
陈朗笑了一声，很短，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。到一楼，安全门是关着的，他伸手推，门弹回来之前用肩膀抵住，让出通道。
周予安从他胳膊底下过去，没说谢谢，在门厅站住，回头问：“明天十点前能补完吗？”
“能。”
她点头，往地铁方向走。他站在门口没动，看她过了马路，进了地铁口才转身。
审计初稿出来那天，市场部被扣了合规分。陈朗在系统里看到通知，截图发到部门群里，配了个句号。老总回“收到”，后面跟了句“下季度注意”。
他拿着最终版确认单去审计部。周予安不在工位，隔壁桌说她去十楼开会了。陈朗在电梯口等，靠在墙上翻确认单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停住了。
那页的附件清单底下，多出来一行手写小字。黑色中性笔，字很小：“非报销凭证，已核。”旁边用订书机钉着那张便利店小票，位置在附件清单之外，单独一栏。
“非报销凭证，已核”——藏在附件之外的温柔
电梯“叮”一声到了。
周予安从走廊那头过来，手里夹着笔记本，看见他，脚步没停。“签完了？”
“你这里加了张东西。”他把确认单递过去，手指点在最后一页。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，“嗯，底稿里抽出来的。不算附件，归档用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她先进去，站在按键面板边上，手指按在开门键上没松。陈朗还在翻那页确认单，想把折角抹平。她把开门键又按了一次。
他进来，门开始合。他抬手挡了一下，门弹回去，重新关上。
“明天十点前，”他说，“市场部那边回函能到。”
“嗯。”
电梯往下走。到八楼停了一下，没人。门开了又合。
周予安松开开门键，往轿厢里面退了半步，站到陈朗旁边。两个人都看着面板上的楼层数字，从十跳到九，九跳到八。
她的文件袋拉链没拉，一张活页露出来，边角上印着那张小票的复印件。
电梯里的沉默与注视
陈朗看到了，没说话。
到一楼，门开。她先出去，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