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出鱼肚白，早市入口的青石板还沾着夜露，卖豆浆的阿叔推着自行车过来，车铃晃出细碎的叮当声。阿婆的菜摊支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，竹编菜篮擦得发亮，边缘搭着刚从阳台摘的茉莉。她的手沾着青菜的绿汁，指尖捏着花萼，从半开的花簇里挑出第三朵——那朵花瓣白得透亮，叶尖还挂着晨露，比前两朵开得更舒展些。她轻轻把花放在菜篮最靠入口的边缘，旁边码着刚挑的上海青，菜梗带着清晨的脆劲，根须还沾着湿泥，叶面上的露水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圈。阿婆的围裙沾着一点面粉，是今早蒸糕时蹭上的，她没抬头，只是盯着菜篮里的菜，等着熟客过来。
穿藏青布衫的阿公从巷口转过来，布鞋蹭着青石板，没发出一点声响，背有点驼，藏青布衫的袖口磨出了一层细毛。他的竹菜篮提手处缠了一圈褪色的蓝布，是去年阿婆帮他补的。阿婆的眼睛扫过他的方向，没说话，指尖轻轻把那朵带露的茉莉从菜篮边缘移到他菜篮提手缠布的地方。阿公递过一元纸币，放在菜摊的竹垫上，没问别的，只是把阿婆挑的半把小青菜放进自己的菜篮，转身往早市里面走，脚步慢，像怕碰掉路边的什么东西。
隔天我再来早市，特意绕到阿婆的菜摊跟前。阿婆的菜篮边，第三朵带露的茉莉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，刚摘的，露水珠晶亮，和昨天的那朵一模一样。穿藏青布衫的阿公过来时，他的菜篮里多了半块用桂花油纸包着的糕，油纸角露着浅黄的糕屑，应该是巷口张记的桂花糕，阿婆总念叨那家的糕不齁甜。阿婆伸手把那朵茉莉移到他的提手处，阿公没递纸币，只是把半块桂花糕放在阿婆的菜篮边缘，刚好是那朵茉莉旁边的位置。我站在旁边，看着阿婆把桂花糕挪了挪，放进菜篮里装零钱的小布兜，突然明白，那不是阿婆预留的茉莉，是她和阿公之间不用言说的标记——就像我递钱买青菜，是我和阿婆的默契，而他们的默契，是移一朵花，递一块糕，不用多说一句话。我把挑好的上海青递给阿婆，她的指尖沾着淡淡的茉莉香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青菜放进我的布袋子里，动作轻，像怕碰碎什么。
我后来问过卖豆浆的阿叔，他说阿婆的茉莉是去年阿公帮她搬回来的。去年梅雨连绵，阿婆种在阳台外的茉莉花盆被风晃得歪歪扭扭，她一个人搬不动，刚好阿公来买青菜，看到了就蹲下来，把花盆连土带花一起移到了阳台内侧的避风处，还捡了根细竹枝插进花盆里固定好。阿婆后来就从那盆茉莉里摘花，每次都留着第三朵，说是给阿公的“感谢花”。原来那朵茉莉的位置，从一开始就不是随便选的，是阿婆特意记着的——第三朵，刚好是花簇里最精神的那一朵，不会太艳，也不会太淡，像阿公这个人，话不多，该做的事都悄悄办妥了。阿公的藏青布衫袖口磨出的细毛，是他平时帮阿婆整理菜摊时蹭的，阿婆去年帮他缠菜篮提手的蓝布，是从自己旧围裙上剪下来的，因为阿公说原来的提手磨手，他的手有风湿，握篮子久了会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