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刚过一半，小区月季花坛靠墙那一角，土是去年秋天新换的。浅褐色的母兔蹲下去，前爪试了两下，爪尖陷进去半寸。它把耳朵往后一贴，开始刨。土松，刨起来不费劲，前爪扒，后腿蹬，土粒从肚子底下飞出去，落在月季根上。
一上午，坑有了形状。不深，斜着往下，尽头鼓出一个刚好容下它身子的洞。它钻进去，转了个身，背贴着土壁，只露出半个脑袋。风从花坛上头过，叶子响，它没动。
第二天清早，浇花的水管来了。水柱对着花坛灌，半小时没停。母兔从洞里窜出来的时候，后半身全是泥。坑成了泥塘，洞口塌了一边，塌下来的土堵住半截通道。它蹲在台阶上舔爪子，舔一下，甩一下，泥点甩到水泥地上。
它没回那个坑。沿着墙走，穿过一道铁围栏的缝，到了围栏外的干土坡。这坡没人管，草长得短，土硬，爪子下去只留一道白印。它刨一阵就得停下来喘气，胸口一鼓一鼓，鼻子上的毛湿了。一天下来，只刨进去半个身子。
好处是安静。没有人浇水，也没有人从这儿过。
第三天下午，坡下来了一只老公兔。尾巴缺了半截，剩下的那截毛色发灰。它没靠近，在坡下停住，后腿在地上拍了两下，声音闷闷的。然后它往更高的坡上跳，跳两步，回头看一眼。
坡下的来客
母兔抬头看了看上面。上面的土更硬，草更稀，风也大。它低下头，继续刨自己这个坑，土粒从肚子底下飞出去。
老公兔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上跳，几下就看不见了。
一场雨下来，硬土坡的浅坑积了水。水不多，但把坑底泡软了，爪子一踩就往下陷。母兔在坑边站了很久，胡须一抖一抖。它顺着墙根往东走，绕过一堆碎砖，到了废品站后墙根。
这地方土松。比花坛还松，踩上去有点回弹。背风，几摞压扁的纸箱立在旁边，挡住外头的视线。它当天就开了工，两天刨出主洞，又添了两个出口，一个朝墙，一个朝纸箱后头。
收废品的老周每天来翻纸箱。铁钩子一挑，纸箱哗啦一声散开，再一张张叠起来。动静大得能听见半条街。母兔听见响动，把身体压低，爪子不停，土往外扒。
吵的地方，别的动静就听不出来了。
它这么想，也就这么住下了。白天躲在主洞里，傍晚出来，在纸箱边上啃两口草根。洞越刨越顺，洞口磨得光滑，进出的土道被身子蹭出一条亮痕。
那天后半夜，雨来了。不是细雨，是砸下来的那种，砸在纸箱上嘭嘭响。母兔在洞里，头朝出口，耳朵转来转去。
风雨夜
废品站门口的排水口，白天被老周翻出来的纸箱皮和塑料袋堵住了。他下午收工急，没顾上清。水排不出去，顺着墙根往低处走。母兔的洞，正刨在低处。
水是从主洞口灌进来的。先是渗，后是淌，最后是一股带泥的浑水，直往洞里推。母兔往前蹿，主洞口的土被水泡软，塌下来一块，堵了半边。它掉头，从朝墙那个出口挤出去，泥水追着它的后腿，把它推得打了两个滚。
它滚到砖堆底下，爬起来，浑身的毛贴在身上，细了一圈。雨还在下，纸箱泡塌了，墙根那道水线一寸一寸往上爬。
天亮的时候雨停了。母兔蹲在砖堆上，抖毛。抖一下，水珠甩出去一片；停一会儿，再抖一下。抖了整整一夜，毛还是半湿的，贴在背上，显出底下瘦瘦的骨头。
幸存
它看着那道墙根。主洞口塌了，泥浆糊住半边，两个出口露着黑。它没有回洞里去，也没有走远。
砖堆上，它换了个方向蹲着。朝着更高的坡，朝着土更硬的地方，耳朵支着，一动不动。
你觉得它下次会把洞刨在哪儿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