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六楼那天，王阿姨站在门口把钥匙递过来，顺手往阳台一指：洗衣机在那边，跟隔壁小伙子错开用，他凌晨上班，白天基本不在。苏禾点点头，把行李箱横着拖过门槛，轮子卡在地砖缝里，王阿姨又补一句，水压晚上九点以后才稳，洗澡别赶早。
头一周她没见过隔壁的人。只在洗衣机盖上看到一张便利贴，字迹一板一眼，写着“洗衣液在最上层，随便用”，后面还标了日期。她把洗好的衣服收进来，也写一张贴回去：“你的衣服我收进来放椅背了，怕下雨。”第二天那张纸不见了，换成新的：“谢谢，周四我休。”
周末中午她蹲在滚筒前翻袜子。洗完一筐，白的灰的都在，独独少一只。她把手伸进胶圈缝里摸，指尖够不着，正想找衣架钩，身后有人把筐放下，一只手探进去，两下就把袜子挑了出来。
“它每次都跑这儿。”那人说。
苏禾抬头。个子不矮，穿着面包房的白色工装，袖口沾了一点面粉，怀里抱着一筐刚出炉的面包，热气把塑料袋熏出一层雾。她把袜子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，又觉得太短，补了一句：“你是程野？”
初见：带面粉香气的善意
“嗯。”他抽出一个面包放在洗衣机盖上，“多的，卖不完。”
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。回到六楼，阳台灯还亮着，她的白衬衫被单独晾在最外侧，深色衣服挂在另一边，中间隔着一个空衣架的宽度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，衬衫下摆一下一下拍着铁丝。
她在厨房煮面，水开的时候门响了。程野从夜班回来，头发压得平平的，看见锅里的面，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还有。”苏禾说。
两人分一锅吃，坐在小桌前，他把辣椒挑到自己碗里，挑得很干净，一根不剩。“你这碗我按不辣的标准做的。”他说。苏禾低头吃面，假装没听见，筷子在碗底转了一圈。
第二天早上洗衣机上多了一个面包，压在底下的纸上写着：热水器和洗衣机一起开会跳闸，你要洗澡先跟我说。
夏天用电高峰，整层楼说断就断。那天晚上她刚把衣服塞进滚筒，屋里一下黑了。楼道里有脚步声，她摸出门，正撞上程野拿着手机照电闸。他走在靠楼梯的那一侧，手机举高，光落在她脚前，另一只手一直虚扶在她后背旁边，没落下去。
电闸推上去，灯亮了。两人没回屋，坐在阳台地砖上泡面。她把热水倒进纸碗，问他为什么凌晨做面包。
“白天没人抢洗衣机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风把泡面盖吹起来，他伸手按住。
停电夜：阳台上的泡面与风
后来她开始记他的作息：早上七点回来，八点睡，下午三点起。洗衣机就都约在四点以后。有一回王阿姨上来敲门，提醒水压，看见阳台上两排衣服挨着晾，随口说你们俩这样挺像过日子。两人几乎同时开口，一个说最近活多，一个说夏天衣服薄，说完都闭了嘴。
那场暴雨来得急。苏禾在公司开会，窗外一片白，会议室的灯亮了又灭。她想着阳台上那排衣服，散会时给王阿姨发消息，没回。到家已经八点，推门进去，衣服全被收进来叠好放在椅子上，最上面压着一件还没干透的工装，袖口的面粉干成一道白印。
她把工装抖开，晾回去。铁丝上还有几件他的衬衫，挂得歪歪扭扭，肩线一边高一边低。她取下来重新挂，领口对齐，袖子捋平，退后两步看了一眼，又上前把最长的那件往中间挪了挪，避开滴水的位置。
第二天程野起来，站在阳台看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说。晚上她下班，发现自己那排衣架全换了，铁的换成了塑料的，颜色新旧不一，像是攒了些日子才凑齐。
“铁的生锈，会沾到白衣服上。”他在厨房里说，声音隔着门。
苏禾买了一袋洗衣液放在他门口，便利贴上写：下次一起洗，省水。傍晚那张纸被贴回洗衣机盖上，底下多了一行字：那得算清楚谁的衣服多。
她回：衬衫一件算两件。他写：那我亏了。
晚上十一点，两人挤在阳台上等最后一轮脱水。机器嗡嗡响，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，还剩三分钟。楼道里有人上楼，脚步从底下一直响到五楼，停了。谁都没提要回屋。苏禾把脚边的空盆挪了挪，程野往旁边让出半块地砖。
尾声：欲言又止的克制
机器停了。
他弯腰去开盖，手停在半空，说了半句：“苏禾，其实我——”
她把衣架递过去：“先晾衣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