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印店在小区门口，玻璃门上贴着“复印 打印 过塑”，字是老板娘刘敏自己用刻字机刻的，贴歪了两厘米，她说不碍事。我在店里打零工，白班，一个月两千八，管一顿午饭。窗口那块地方空着，我裁了张硬纸板，用记号笔写上：朋友圈文案，五元一条，改到满意。刘敏看了一眼，说你这字跟狗爬似的，能有人来。第二天就有人来了。
是斜对面水果店的吴老板。
他拎着两盒草莓进门，往柜台上一放，说，写一条。我问写什么。他说，草莓特价。我说就这四个字？他说，你写，写完我看。
第一版我写：草莓特价，欢迎品尝。他扫了一眼，说太像广告。第二版：新鲜草莓到货，甜过初恋。他把纸推回来，说太像微商。第三版我加了三个感叹号：草莓！便宜！快来！他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半天，说，你这跟喊口号似的，我站摊后面都不好意思张嘴。
我把纸抽回来，重新写：草莓不甜，但便宜，我自己留了两盒。他凑近看了两遍，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，说，就这个。
当晚草莓卖空。第二天早上他过来，把五块钱压在柜台那个铁秤砣底下，说，以后每天一条。
街坊的消息比我想的快。修电动车的先来，让我写“电瓶以旧换新”，我给他写：旧电瓶别扔，能换钱。他说太素，又添一句：换完能跑四十里。做家政的张姐要写“今天有空，能擦玻璃”，我写：今天能擦，后天不好说。她骂我嘴损，还是发了，当天接了三单。考科目三那小伙最省事，他自己想好了，让我照着抄：第三次了，别问。我问他别问什么，他说别问过没过。
吴老板每天来，站在柜台边上等，不看手机，看我写字。他的规矩我慢慢摸出来了：越短越好，不写“欢迎光临”，不写“新鲜到货”。有一回我写“新到砂糖橘，甜”，他把“甜”字划了，说，你说甜，人家买回去不甜，下回不来了。我说那写什么。他说，写酸。
还有一条，不能写“女儿”两个字。
他手机放柜台上，屏幕亮过，微信进来消息，备注是“小吴（深圳）”，头像是个默认灰人，灰底上一个人形轮廓，用了好几年没换。他看了一眼，没点开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，接着看我把上一版的字抄到硬纸板上。
入冬以后他让我写车厘子。我写：车厘子贵，慎买，我进了两箱。他看完说，就这个。我说这不像卖货的，哪有劝人别买的。他不说话，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一根出来，没点，夹在手指上转。转了两圈，他说，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什么都能卖。
我没接话。他又说，她在深圳，三年没回来。我说那你喊她回来啊。他说，喊什么，人家有班要上。
那天他让我重写，我写了七版。第一版“车厘子到货”，他摇头。第二版“两箱，卖完算”，他摇头。第三版“贵，但值”，他摇头。第四版我写：车厘子两箱，贵，钱够用。他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说，这句留着。后面三版我把“钱够用”换来换去，他都说不行。最后发出去的还是第四版。
发之前他问我，发出去，她真能看着吗。我说能，朋友圈嘛，一刷就看见了。他说，那她要是没刷呢。我说那你就多发几条。他没吭声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过马路。
父亲节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早，卷帘门才拉了一半。他说，写一条：本店今日不营业。我说今天不做生意？他说，就这条。我问配什么图。他说，门口那两把塑料椅。
我过去拍了。两把红塑料椅，一把靠背上裂了道口子，椅子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头。
父亲节的特别停业
发出去以后他没再来。我在店里等了两天，秤砣底下没有新的五块钱。第三天下午，一个姑娘拖着行李箱站在水果店门口，轮子卡在路牙子上，她弯腰提了一下，抬头问：老板，草莓还有吗。
我隔着马路看见吴老板从店里出来，手上还拿着抹布。他先把门口那把裂了口的椅子往边上挪，挪了两下，腾出一块能放箱子的地方。
腾出的空地
我把快印店橱窗上那张纸牌揭下来，硬纸板背面还有上一版的字：草莓不甜。我翻了个面，给自己写了一条，发出去：接了个大单，客户满意，结账方式是两盒草莓。
刘敏在里头喊，你那大单的五块钱呢。我说，两盒草莓。她说，那你还得找我两块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