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饭后,老魏从橱柜最下层掏出三只透明杯。杯壁上有水痕,他拿到水龙头下冲了一遍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小满搬来小板凳,脚踩上去,胳膊肘压在台面上。“我来贴标签。”
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胶带,剪了三小段,歪歪扭扭写上“窗台”“柜子”“纸筒”。老魏把九颗绿豆倒在白瓷盘里,豆子滚了两圈,有一颗掉到地上,小满趴下去,从冰箱底下够出来。
“九颗,一颗不多,一颗不少。”她把豆子按三颗一堆分好。
老魏撕下一张便签,写字的时候舌尖顶着腮帮子。写完念了一遍:“每杯铺湿纸巾,放三颗绿豆。每天晚饭后同一时间看一次,记芽长,记杯底有没有积水。”
“谁倒水?”小满问。
“我。”老魏说,“你画线。只倒到纸巾湿透,杯子底下不能存水。”
纸筒杯用一张黑纸套住,黑纸是上次买鞋盒里剩的。老魏拿剪刀裁了个圆筒,接口处用胶带粘了两道。小满给它扣上,又掀起来看一眼。
“每天打开一分钟,看完立刻套回去。”老魏把圆珠笔递给她,“第一天的三杯,并排画。”
小满在本子上画了三个方框,每个方框里点三个小圆点。窗台杯画在左边,柜子杯画中间,纸筒杯画在右边。她在纸筒杯旁边多画了一顶小黑帽子。
严谨的开始:小满画下的第一张实验地图
前三天,窗台杯先鼓出白芽。芽尖顶破绿豆皮,像一颗牙冒出来。小满拿尺子量,一毫米,两毫米,第三天到了六毫米。柜子杯慢半拍,只有四毫米。纸筒杯的芽又细又长,弯着腰往上找光,八毫米,可颜色发黄。
“它吃亏。”小满指着纸筒杯,“天天关黑屋。”
老魏在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他把碗立在架子上,抹布搭在肩头,回头看了一眼,没接话。
小满端起水杯,杯口对着纸筒杯,倒了半杯。纸巾一下吸饱,杯底积起一层水。她把杯子推回原位,黑纸筒套回去,套得比平时还正。
老魏回来,手指在杯底一摸,摸到水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走到水槽边,手腕一翻,水倒了。纸巾还湿着,他捏了捏,没再倒水。
“记录本。”他说。
小满翻开本子。老魏把圆珠笔帽咬在嘴里,指了指第五天的格子。
“画个水滴。”他把笔拿下来,“旁边写‘多倒一次’。”
小满画的水滴有点胖,尾巴翘上去。她写完四个字,笔尖在“次”字上停了停。
第五天,纸筒杯里有一颗豆发软了。小满用指尖碰了碰,豆皮塌下去一个坑,凑近闻,一股酸味,像隔夜的米汤。她把那颗豆挑出来放在盘子里,盘底湿了一圈。
窗台杯展开两片小叶子,绿得发亮,边缘有点卷。
柜子杯仍旧慢,芽尖刚够一厘米,可豆子硬邦邦的,纸巾干湿正好。
小满把多加水那天在记录本上圈了红笔,圈画了三遍,红笔芯压得纸面凹下去。她抬头看老魏:“豆子是不是被我帮坏了?”
老魏没答,把三只杯并排摆到台面中间,杯口朝一个方向。
实证时刻:指尖触碰干湿度的微妙差异
“量。”他说。
小满拿尺子,一棵一棵量过去。窗台杯最长的一棵两厘米三,柜子杯一厘米一,纸筒杯那棵细长的有一厘米八,可旁边那颗发软的没量成。她把数字写进格子,字挤在一起。
“再摸。”老魏说。
小满把手指按进每只杯子的纸巾里。窗台杯的纸巾湿,不滴水。柜子杯偏干,边上有点起毛。纸筒杯湿得厉害,一按一个水印。
“要不要换一颗新豆重来?”老魏问。
小满盯着那颗软豆看了几秒,点头。
老魏从瓷盘里拣了一颗,豆子是圆的,皮上有个小白点。小满把软豆扔进厨余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新豆放进纸筒杯,标签重新贴了一张,旧的那张她没撕,压在新标签底下,露出一个角。
她翻到记录本第一页,在三个方框上面写:“每天只加一次水,不加偷偷水。”
“偷偷水”三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。老魏在旁边签了个名,签得潦草,只认出个“魏”字。
新的起点:带旧标签的纸筒杯
黑纸筒他搁到小满手边。“以后你自己套。”
小满把纸筒扣上去,扣到一半,掀开,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新豆。豆子趴在湿纸巾上,安安静静。
她把纸筒按到底,手掌在上面压了一下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,厨房顶灯照在三只杯子上,杯壁各有一道亮边。小满把尺子横在记录本上,笔搁在尺子旁边。
“爸,”她说,“如果下次纸筒杯还是最慢,你觉得它需要的是水,还是时间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