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两点十七分,林鹏把第八版PRD里的“瀑布流”三个字删掉,改回“卡片式”。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七下。上周三的评审会上,王总用激光笔敲着投影幕布说,瀑布流的信息密度不够,用户滑三屏才能看到有效内容,这个方案直接否掉。林鹏当时点头,把文档里所有“卡片式”替换成了“瀑布流”。今天他又全部改回来。
他翻出三年前的聊天记录。那时他主导的卡片式首页改版,让停留时长从四十六秒涨到一分零九秒,至今仍是公司广告收入的核心支撑。现在他对着同一个功能模块,连推荐算法该用协同过滤还是深度学习都做不了主。上个月新来的实习生用AI工具生成了一版原型,图做得比他画了三天的还精细。
早上九点,七号会议室。长桌两侧坐了八个人,林鹏站在投影仪旁边。他讲了四十分钟,从用户画像到埋点方案,每一页PPT都有数据支撑。周扬举起手。这个二十八岁的技术负责人穿着灰色卫衣,面前摊着一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。“林哥,你这个推荐逻辑有个问题,”周扬没等林鹏回应,直接连上投影,打开一个对话框,输入几行提示词。屏幕上跳出一份技术方案,架构图、接口定义、数据库表结构一应俱全,末尾附着数据预测:点击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一,人均使用时长增加五十二秒。
会议室安静了十一秒。林鹏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像一只困在管道里的飞虫。周扬说,这是公司内部正在测试的模型,喂了五年来的所有需求文档和用户行为数据。CTO老赵摘下眼镜擦了擦,说了一句:“组织需要更年轻的视角,不是说经验不重要,是迭代速度。”HRBP赵姐坐在角落,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,林鹏瞥见她敲下四个字:高P低潜。表格里还有几行字,他没看清。
散会后林鹏在茶水间站了五分钟。饮水机绿灯灭、红灯亮,再灭、再亮。他打开手机,翻到三年前那条朋友圈:“卡片式首页上线首日,DAU涨了百分之十八。”配图是团队合影,七个人挤在工位前,举着奶茶。现在那七个人里,只剩他还在。
下午两点,林鹏敲开赵姐的隔间门,提出转岗到商业化团队。赵姐翻了三页表格,说商业化那边今年编制满了,要不看看内部活水计划,有几个运营岗。林鹏说好,我考虑一下。赵姐补了一句,公司对老员工一直很重视的,你的贡献大家都记得。林鹏点头,退出来,把门带上时听到隔间里传出键盘声,节奏很快,像在回一封已经写好的邮件。
他开始收拾工位。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硬卡纸,五年前颁发的“最佳创新奖”合影。照片里三个人站在领奖台上,中间是他,左边是当时的研发总监老徐,右边是设计师小敏。老徐四十二岁那年被优化,去了三线城市做软件外包;小敏生完孩子后转行卖保险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:改变世界,从首页开始。林鹏把照片塞进纸箱,用胶带封好,胶带撕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区里格外响亮。
下午四点,新入职的应届生陈一鸣被行政带到林鹏旁边的工位。工牌挂绳还是崭新的,印着“AI产品助理”。陈一鸣打开电脑,问林鹏:“林哥,咱们以前的PRD都在哪个共享盘里?”林鹏说了一个路径。陈一鸣说谢谢,然后开始批量下载文档。林鹏看见他屏幕上打开的窗口,文件夹命名规则正是自己八年前定的:年份加季度加需求编号。那些文档正在被喂进一个框里,框上写着“内部模型训练集”。
陈一鸣转过头问:“林哥,你写过多少份PRD啊?”林鹏说,两百多份吧。陈一鸣说,真厉害。然后转回去继续拖文件。鼠标点击的声音很轻,像雨落在铁皮棚上。林鹏把纸箱抱到工位下面,膝盖碰到箱角,照片里的三个人又晃了一下。
末班地铁上,林鹏打开手机,在草稿箱里翻到八年前写的第一份PRD。标题是“关于增加用户头像自定义功能的设想”,只有两页,背景分析写了两段,末尾还附了一句“以上为个人不成熟的想法,请领导指正”。他把这份文档匿名发到一个产品经理社区,标题只写了四个字:入行作业。
第二天中午,帖子被顶上首页。有人留言“这就是我现在每天做的事”,有人留言“原来十年前的需求长这样”,还有人贴出自己正在做的PRD截图,提问框里填满了半成品的假设。林鹏一条一条翻,看到第两百三十七条评论时停了手。有人写道:“不是三十五岁不行了,是我们不再需要人来做这些了。”他把手机锁屏,抬头看地铁车窗。玻璃映出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,嘴角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