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魏从工厂机修岗下来那年五十二，手上还有一套内六角扳手。他租下老小区东门车棚旁两平方米机位，押金三千，场地费每月八百。机器不买，先租，租期三个月，租金每月六百，尾款一万二可以分两次付。他把水表电表位置画在烟盒背面，找老邱确认插座能带两千瓦。
进场前他蹲了七天，早六点到晚九点，搬个小马扎坐在车棚柱子后。横格本上画表：时段、取水人数、桶数、接水时长。第一天早高峰六点四十到八点十，接了十一人，十七桶，每桶接满约四分钟。晚上七点后只有三人。七天合计，他按每桶两元、日均四十二桶才覆盖电费、滤芯、场地和折旧，算出保本点。第四天他把计数表拿给魏嫂看，魏嫂说四十二桶，东门这些人够不够。
第一个月流水一千九百六十元，电费一百七十四元。魏嫂把每笔水卡充值、退卡和兑换桶数记在横格本上，字小，行距紧。滤芯比计划提前十天到期，老魏拿量杯接废水，算出来废水率比说明书高六个百分点。他把量杯放在机箱上，杯壁一圈白垢。魏嫂说这月水卡收了两千三，账上怎么只剩九百。
老魏推出充一百送十五的水卡。住户排队办，现金流回来了，折扣把每桶毛利压到四毛二。早高峰排队接水，接水时长从四分钟拉到六分钟，滤芯损耗跟着快。魏嫂把充值登记本翻到第三页，指着一行退卡说，人家搬走了，退八十。老魏拧开机箱侧板，拿手电照滤芯外壳，说流水不是能留下的钱。
滤芯供货商小邵要求一次起订二十支，现结，不赊账。老魏算过，二十支够用五个月，可账上钱不够。物业老邱要求场地费季度结清，按流水抽成百分之八，合同写的是季度末付。老魏把水卡预收款先垫了设备尾款，账上只剩六百元周转。魏嫂把送桶上门的三轮车锁进车棚，钥匙挂在门后钉子上，说先停掉，等账松了再说。
第三周水质检测不合格，机器停水三天。老魏把检测单折成四折塞进账本，退卡十一张。他查更换记录，发现有一次滤芯更换漏记，日期对不上。他能修机器，拆泵、换管、清接头，可不会拉新。印了五十张取水优惠纸，贴到单元门，第二天被物业撕了。魏嫂问要不要找亲戚借两万再投一台，老魏把扳手放回工具箱，说不投。
他找老邱谈，想把流水抽成从百分之八降到百分之五，换合同延长半年。老邱坐在物业办公室，拿笔敲合同，说抽成按流水走，不能改，场地费季度结清也不改。老魏说日均三十桶才刚够，老邱说合同这么写，你先干着。老魏把合同复印件折好，没再说话。
第三个月日均取水十八桶。魏嫂每天在横格本上画正字，五天一页。扣掉场地分成、电费、滤芯和二手设备折旧，每桶净亏三毛七。老魏晚上拿抹布擦机箱外壳，擦到东门路灯亮，机箱上的水渍干了又湿。魏嫂把当日流水念给他听：三十六元，电费另算。
拆机那天是周四。老魏先关进水阀，再拆滤芯，余下七支，三支没开封。扳手、生料带、量杯摆在地上。机器卖回租赁商，押金三千扣掉修复费九百，退两千一。水卡余额挨户退，贴告示在车棚柱子上。小邵来收余下滤芯，按半价，老魏数了七支，收钱，签字。
账本末页，老魏写：先做七天取水计数表，算保本点；设备先租后买；水卡不超过单月预估用量；合同写清滤芯更换和停机责任。魏嫂把横格本合上，用橡皮筋扎住。老魏把七天计数表夹在末页，纸角露出四十二桶。他把最后一支滤芯装进纸箱，箱口用胶带封了两道。
